凌晨两点,我被小雅的哭声惊醒。
酒店的空调开得太低,冷气从出风口倾泻而下,在房间里形成一股看不见的寒流。我睁开眼睛,黑暗中只能辨认出天花板上消防感应器的红色指示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妈妈……妈妈……”
小雅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细弱而断续,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潇潇已经先我一步起床了,我听见她光脚踩在地毯上发出的窸窣声,然后是台灯被拧亮的细微响动。昏黄的灯光在房间中央撑开一个半径不到两米的球体,光球的边界之外,黑暗显得更加浓稠。
“烧得很厉害。”
潇潇的手背贴在小雅的额头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体温计呢?你放哪儿了?”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电子体温计,递过去的时候手肘撞到了柜角,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我嘶了一声,没有出声。体温计发出“滴”
的一声,潇潇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失真。
“三十九度八。”
我把冰枕从冰箱里拿出来,裹上一层毛巾垫在小雅脑后。小雅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不愉快的梦。眼角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下午还好好的,”
潇潇坐在床边,手指反复梳理着小雅的头发,声音很低,“怎么就突然烧成这样了?”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她在等我说“没事的,就是着凉了”
或者“泼水节玩水玩得太疯了,明天就好了”
之类的话。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心里清楚,小雅的高烧和着凉无关,和玩水无关,和泼水节的一切都无关——或者更准确地说,和泼水节的一切都有关。
我想起下午在那个小巷里,小雅说的那句话。
那不是我女儿说的。
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像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木头,从那个小小的、七岁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那个声音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腐朽的味道、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近疯狂的渴望。
“等到有人把水还给她。”
把水还给她。不是泼水,是还水。这两个词在中文里只差一个字,但在意义上差了十万八千里。泼水是主动的、随意的、带着祝福或戏谑意味的行为。还水是被动的、强制的、带着债务和偿还意味的行为。
她不是在讨水,她是在讨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间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记得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尽头有一堵墙,墙上爬满了某种藤蔓植物。下午入住的时候,我推开窗户想通风,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植质气息的风涌进来,我皱了皱眉,把窗户关上了。
“陈默,”
潇潇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小雅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可能看见那个老妇人在哭,”
潇潇的手指停在小雅的头发里,整个人僵住了,“她站的位置只能看见那个老妇人的背影,她怎么可能看见她哭?除非……除非她不是在巷子里看见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潇潇转过头来看我,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中,“她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她在巷子里看见的。是她在别的地方看见的,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让她看见的。”
房间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外机在窗外嗡嗡地震动,夹杂着远处街道上泼水节狂欢的余音。凌晨两点的曼谷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那些笑声、水声、音乐声只是换了一种频率,变得低沉而含混,像某种大型动物在睡梦中发出的呼吸声。
小雅突然翻了个身。
我和潇潇同时屏住了呼吸。小雅的眼睛还闭着,但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我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听见了一些支离破碎的音节,不是中文,不是英文,甚至不像任何一种我知道的语言。那些音节短促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一段被压缩了的咒语。
“小雅?”
我轻声叫她。
她没有回应,嘴唇还在动,频率越来越快。潇潇从另一侧凑过来,握住小雅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就在潇潇的指尖触碰到小雅掌心的那一刻,小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我女儿的眼睛,形状、颜色、睫毛的弧度,全都是小雅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放在了眼球后面,光线从瞳孔的缝隙中渗出来,把原本的深棕色瞳仁映成了琥珀色,透明的、燃烧着的琥珀色,像那只蜷缩在小巷墙角的流浪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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