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听到了那声鸣叫。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脑子里传来的。那声低沉的“嗡——”
震动从我的颅腔内部爆发,震碎了我的思维,震碎了我的记忆,震碎了我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边界。我不再是我了。我的意识被那声鸣叫震散了,像一面被锤子击中的镜子,碎片四溅,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
——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远近深浅之别,只有无尽的、灰色的、像凝固的烟雾一样的物质。在那个空间的深处,有无数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嵌在灰色的物质里,像琥珀里的昆虫。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双手抱头,有的嘴巴大张,像是被冻结在尖叫的瞬间。他们的表面覆盖着那种鳞片状的纹理,那种冷白色的荧光在他们身上一圈一圈地流淌,像缓慢的潮汐——
——我看到了一个极其古老的、无法确定材质的结构,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又像是某种建筑的框架。它巨大到无法用人类的尺度衡量,横亘在那个灰色空间的深处,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那些嵌在灰色物质里的人形轮廓都朝向那个结构,像是朝圣者面朝圣殿——
——我看到了钟叔。他年轻时的钟叔,穿着老式的军绿色巡护服,站在一个山洞的入口处。山洞的洞口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钟叔的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束照进洞里,照在洞壁上——洞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那种鳞片状纹理,那些纹理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层活着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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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醒了。
我的床单被汗水浸透了,枕头掉在地上,我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的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我咬破了舌尖。
我转头看闹钟。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钟叔。
“你是不是没删?”
我没有回复。我拿起手机,翻到钟叔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你——你梦到了。”
钟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在山里守了四十年的老护林员,这个见过野猪、见过黑熊、见过毒蛇和山洪的老汉,他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什么?”
我问。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告诉过你。它要出来了。”
“它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挂断的时候,钟叔说话了。
“我见过它。不是在那天晚上用手电筒照到鸟的那次。是更早之前。1982年,我刚上山的时候,老护林员带我去巡山,走到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山谷。那个山谷的溪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像是有人在溪水里掺了墨汁,但水本身还是清的。你能看到水底的石头,但石头是黑的,水草是黑的,连水里的小鱼都是黑的。”
“老护林员不让我靠近。他说那是‘门槛’。他说有些地方是薄的,地壳薄,时间薄,现实薄。那些薄的地方,就是门槛。那些东西就睡在门槛的另一边。有些鸟,有些兽,有些虫子,它们是门的钥匙。它们的叫声,它们的行踪,它们的粪便和羽毛,都在给那边的世界传递信息。”
“他说,一旦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缝——那些东西就能看到这边。它们不着急过来。它们有的是时间。它们会等。等一个人,等一个合适的人,等一个打开了门的人。然后它们会跟着那个人回家。住进那个人的照片里,住进那个人的相机里,住进那个人的梦里。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直到那个人自己变成一道门。”
“然后它们就过来了。”
我挂了电话。
我走到电脑前,打开加密文件夹,选中那五张照片,按下删除键。
回收站清空。
我拔出存储卡,用打火机点燃了它。塑料在火焰中扭曲、熔化、发出刺鼻的气味。我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变成一团黑色的残渣,然后用剪刀把残渣剪碎,冲进马桶里。
我回到卧室,打开所有的灯。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所有的灯。我把相机从防潮箱里取出来,用湿纸巾擦拭每一个缝隙,擦拭镜头、机身、电池仓、卡槽。我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湿纸巾被磨破了,直到我的手指被清洁剂泡得发白。
然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所有的灯,等着天亮。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一切可能真的结束了。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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