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那个可能是东方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下的“地面”
传来一种黏滞感,仿佛冰原不愿意让我们离开。那低沉的歌声变得更加急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弄。
奔跑中,我偶尔回头。那些冰雕人形,似乎……转动了方向,它们那没有面孔的头颅,仿佛在“注视”
着我们逃离的背影。而雾霭中那个巨大的阴影,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不知跑了多久,体力彻底耗尽。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铅,几乎抬不起来。潇潇几乎是被我拖着在走,眼神涣散,处于崩溃的边缘。
就在我们即将力竭倒下的那一刻,前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引擎轰鸣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在那里!看到他们了!”
是维克多的声音!
几道雪地摩托车的灯光,如同利剑,刺破了浑浊的雾霭,照射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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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
潇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软倒在我怀里。
我扶着她,看着维克多和另外两名船员从摩托车上跳下,朝我们跑来。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愧疚。
维克多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快速检查了一下潇潇的状况,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快!上车!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船上,立刻起航!”
他们没有问我们经历了什么,也没有解释任何事。只是粗暴而迅速地将我们扶上雪地摩托的后座,然后发动引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一个方向疾驰。
我紧紧抱着昏迷的潇潇,回头望向那片被乳白色雾霭笼罩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冰原。低沉的歌声在耳边渐渐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烙印般刻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那个巨大的阴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半睁的、漠然的巨眼,注视着我们这些侥幸逃脱的“祭品”
离去。
我们“自救”
成功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南极,这片纯净的冰封大陆,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覆盖着冰雪的、沉睡的、无比饥饿的活物。
而我和潇潇,以及其他那些廉价团费的游客,不过是偶然落在祂皮肤上,又被祂暂时允许离开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摩托艇在冰海上前行,破开墨黑的水面。船尾后方,那片诡异的乳白色雾霭依旧笼罩着海岸线,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肺。
没有人说话。维克多专注地驾驶,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吓人。另外两名船员眼神躲闪,避免与我们对视。
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永恒的冰凉。脑海里,那低沉的嗡鸣并未随着距离拉远而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底噪,盘踞在意识的最深处,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一个永恒的提醒。
潇潇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占据,身体猛地一颤。
“没事了……我们……得救了。”
我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她看着我,又看看周围疾驰的摩托艇和越来越近的“探险者号”
轮廓,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将脸埋在我的胸口,肩膀微微耸动。
得救了吗?
或许吧。从物理层面上,我们逃离了那片活着的冰原。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无法遗忘。有些声音,一旦听过,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驱散。
我们登上了“探险者号”
。船上的其他游客聚集在甲板上,看到我们回来,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走散的不是自己。没有人知道我们真正经历了什么,他们只以为我们遭遇了一场普通的暴风雪迷航。
维克多立刻下令起锚,发动机发出轰鸣,破冰船缓缓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加速驶去,速度快得近乎仓皇。
我和潇潇被送回自己的舱房。热水淋在身上,却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换下潮湿冰冷的衣物,我们裹着厚厚的毯子,相对无言。
沉默中,只有发动机的震动和船?外破冰的声音。
许久,潇潇才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陈默……那本日记……”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封皮吸吮着舱房内昏暗的光线,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烧了它。”
潇潇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我不想再看到它。”
我点了点头。那些疯狂的字句,那个冰封的恐怖,确实不应该再留存于世。但我没有立刻动手。埃里克斯·肖,那个一百年前的遇难者,他是唯一的见证,他用生命留下了警告。毁灭它,像是某种背叛。
但为了潇潇,为了我们可能残存的理智,它必须消失。
我拿起笔记本,走到卫生间的金属垃圾桶旁,用打火机点燃了扉页。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古老脆弱的纸张,肖那绝望的花体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腐败的气味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