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差点把水喷出来。“念念,你十四岁,怎么知道这些?”
念念说:“生物课学的。”
沈慕偶尔回来,带着苏糖。苏糖怀孕了,肚子圆圆的。念念趴在她肚子上听,听到里面有小动静。她抬头看着苏糖。“三嫂,宝宝在动。”
苏糖笑了。沈慕站在旁边,耳朵红红的。念念站起来,看着沈慕。“三哥,你要当爸爸了。不要紧张。”
沈慕说没紧张,念念指着他的红耳朵。“耳朵红了,就是紧张。”
沈慕伸手摸了摸耳朵,没说话。
念安三岁的时候,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安,宝盖头下面一个女。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女”
字那一横特别长。念念说念安你写错了,念安说没错,就是这样。念念拿过笔,写了一个端正的“安”
,念安看着她的字,又看看自己的字,想了想。“姑姑写的好看。念安写的也好看。不一样。”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不一样。每个人写的字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都不一样。念念写的“念”
,跟大哥写的“念”
不一样,跟二哥写的不一样,跟三哥写的不一样。但都是“念”
,都是念念的念。
念念十五岁生日那天,全家人又聚在老宅。太爷爷九十三了,坐在轮椅上,腿上的毯子换了一条厚的。念安四岁了,跑来跑去,追着沈辞的影子踩。沈辞被他踩得东倒西歪,念安笑得咯咯的。念念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抱着他们的儿子——小名叫年年,一岁多了,趴在沈辞肩膀上流口水。三哥三嫂,苏糖的肚子又圆了,里面又有一个。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忙,锅铲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太爷爷在树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念安在追年年,年年被沈辞抱着,念安追不上,急了,喊“哥哥抱”
。沈辞一手抱着年年,一手把念安也抱起来,两个小家伙在他怀里打架。
念念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三个哥哥也是这样围着她的。大哥抱,二哥扛,三哥背。现在他们抱的是自己的孩子,扛的是自己的娃,背的是自己的宝。念念长大了,哥哥们也长大了。
她走到太爷爷旁边,蹲下来。“太爷爷,念念十五岁了。”
太爷爷睁开眼,看着她。“十五了?念念成大姑娘了。”
念念点头。“嗯,大姑娘了。但太爷爷还是太爷爷。”
太爷爷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念念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她想起太爷爷给她铜钱的那天,那时候太爷爷的手还没这么瘦。她把太爷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太爷爷,你要活到一百岁。念念嫁人的时候,你给念念包红包。”
太爷爷笑了。“好,太爷爷活到一百岁。”
晚上,念念在日历上画了一个新的圈。她的日历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本了,从一岁半画到十五岁,画了十三年。她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念念十五岁了。太爷爷九十三。念安四岁,年年一岁。一大家子。都在。一个都没少。”
她合上本子,放进枕头下面。等等在密封袋里靠着枕头——它的背带裤已经彻底看不出颜色了,爱心只剩几根白线头,肚子上的毛磨秃了,露出下面的布。念念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还有味道,很淡,但还有。
“等等,念念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就成年了。成年了就不能天天抱着你了。但念念不会把你丢掉。你陪念念长大,念念陪你变老。我们说好的。”
等等安静地躺在她怀里。念念拍拍它的头,关了灯。月光从窗帘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胸口的铜钱上,照在抽屉里的两枚金戒指上。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大哥抱着她,不敢松手。二哥把她抛高高,没接住。三哥把奶嘴怼她脸上,喷了一脸奶。她笑了,在梦里笑了。那些事过去了很久,但她都记得。记得大哥的微积分,记得二哥的跑调歌,记得三哥的暗夜骑士。记得等等来的那天,记得沈辞走的那天,记得太爷爷给铜钱的那天。记得每一封信,每一幅画,每一颗糖。她都记得。永远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