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粥铺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暗了。腊月的风吹过来,小莲没有缩脖子——肚子里三碗砂锅粥在暖着她。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高架上偶尔有银白色的车影一掠而过。
林晓在粥铺门口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把这几天的碎片传到了动态里。切牛肉的玻璃厨房、煲仔饭刮锅底的勺子、烧腊橱窗里那一排灯、砂锅粥刚端上来时翻滚的粥泡。没有剪成专题,也没有解释,只是在写完最后一段的时候,在空白处打了四个字:近日碎片。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小莲问:"
方婕那边呢?"
"
不用管。她自己知道怎么看。"
她们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过烧腊店的时候,洪师傅正在收档,把最后一只烧鹅从铁钩上取下来。橱窗里的暖灯一盏一盏关了。小莲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到家以后,小莲把铝盒从盘扣桌上拿过来。
第四枚活动盘扣。黄铜丝,转芯经过五十圈测试没有松,回弹稳定在零点三毫米内。背面盖了她的"
莲"
字章。她把盘扣平放在白纸上,正面拍了一张,背面也拍了一张。然后打开作品档案表,找到第四枚的记录,把五十转测试的数据填上去,把盖章的照片贴在了备注栏旁边。她在"
状态"
一栏写了四个字:成品,待观察。
档案表被她放进那只档案盒里。盒子里的册页已经从最早的四页变成了厚厚一摞。第一页是第一枚花式铜丝扣,最后一页是这枚带章的第四枚。每一页靠近右下角的地方都有一行字:制作人:林小莲。
她合上档案盒,把黄铜印章放在旁边。印章面上那个反着的"
莲"
字,被桌上的灯照得微微发亮。
大景朝,御书房。
柳文桥进去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第一报的呈文。他拿的是一只簿册。簿册里夹着三样东西:西市收来的盖印版《天幕风俗录》、鲁师傅废纸堆里的试印纸、匠籍档房近三年的派工记录抄件。
他把三样东西按顺序排开,放在景明帝的案上。
景明帝先看派工记录。柳文桥把范姓匠人的那几条"
杂项临派"
用朱笔圈了出来。时间、内容、经办人——没有经办人。
"
没有验收单?"
"
没有。"
景明帝的手指在朱圈旁边停了一下,又拿起试印纸。纸上的印痕残缺,兽纹轮廓隐约可辨——盘绕的纹路,故意少走了一刀的缺口。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鲁师傅刻版的试墨痕迹。然后他拿起那本《天幕风俗录》,翻到末页。左下角,旧印落在了"
以上均据天幕实录"
那行字的下面。兽纹残缺。和试印纸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把两枚印痕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
这不是寒王的正印。"
他开口,声音很平,"
但近寒王府旧制。"
柳文桥没有说话。景明帝把《天幕风俗录》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
这户匠人祖辈修整过哪一府的旧文书?"
"
匠籍备注写的是旧府。档案未全,要查具体府名,需要宗人府的批条。"
宗人府。管的是宗室勋贵的档籍。一个匠户的名字,加上一枚近寒王府旧制的印痕,再加上一份需要宗人府批条才能调阅的档案——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景明帝把手从封面上移开。
"
不急。让他们查。"
他顿了顿,"
不是查纸条。是查疑似寒王府的旧档——近几年谁调阅过,谁有机会拓下旧印的样图。不对外声张,不必急着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