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李知府慢慢把后半句吐出来:
"
本府这几年替渡口收过的那些溺亡文书,能少好大一摞。"
值房里一下静了。
没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虚话。卷宗上写着的那些"
翻覆"
"
失足"
"
溺毙"
,落到百姓家里,就是再也回不来的人。
兵部那边看到的又是另一层。
一个年轻武官盯着桥上桥下不断的车和火车,低声道:"
有了这桥,长江便不算隔了。"
旁边老将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
不隔,自然是好。"
"
可也意味着,再没人能只靠着一条江,守住半壁。"
这话落下,几人都没再往下接。
长江是天堑,这几个字他们从小听到大。多少兵书、多少旧史,都把它写得重得很。可天幕上那座桥,上层跑车,下层走火车,分明已经把这道天堑踩在脚下了。
御书房里,景明帝今日也没多说。
直到天幕里那辆高铁从上海折回内陆,他才忽然问了冯安一句:"
从京城到江南,驿马换乘,最快多少日?"
冯安愣了一下,忙回道:"
若一路不耽搁,约七到十日。"
景明帝嗯了一声,再没开口。
可冯安看得出来,皇帝想的已不只是桥。
京城到江南,要七到十日。
地方出了事,消息送到御前要这么久;御前的旨意再发回去,又要这么久。等这一来一回走完,前头的人和事,多半早就不是原先那个样子了。
景明帝望着天幕里那座桥,许久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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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桥上下来以后,林晓带她拐进附近一条老街,找了家小馆子吃东西。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桌子,里头外头都坐了人。热气从锅边往外冒,裹着芝麻酱、辣油、葱花和热汤的味,刚一坐下,就把人从江风里拽回了地上。
小莲先抬头看人,过了一会儿才低头去看面。
这里和上海实在很不一样。
上海那些馆子也热闹,可人和人之间总像隔着一点距离,说话声收着,脚步也快。这里却不是。隔壁桌几个穿工装的男人一边吃面一边大声说话,嗓门大得像要吵起来,仔细一听,原来只是在说工地上谁今天又迟到了。门口有人端着绿豆汤站着喝,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又扯着嗓子喊老板再来一碗。外头街边还有人坐在小马扎上吹风,手里捏着刚买的饼。
热。
响。
人挤着人。
可偏偏就有一股很实在的活气。
面端上来时,小莲先低头看了一眼。
面黄黄的,芝麻酱厚厚裹着,上头撒着葱花、萝卜丁和一点辣子。她照着林晓教的样子拌开,筷子一挑起来,香气一下更浓了。
第一口下去,她眼眶竟轻轻热了一下。
不是辣的。
是这碗面太热、太稠、太实了。
这几天从草原、沙漠、高原一路看到古镇、工厂、上海的楼和海边的港口,一样比一样大,一样比一样快,许多东西都得提着一口气去看。可到了这里,端着这样一碗热面,听一屋子不认识的人大声说话,她忽然像被什么最平常的日子一下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