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越看,胸口越轻轻发紧。
不是高反那种发紧。
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堵。
“姐姐。”
她声音有点轻,“如果人一生下来就被压在下面,是不是连抬头看都习惯了?”
林晓侧头看她。
“会。”
她说,“可习惯,不代表应该。”
小莲没说话。
她只是又抬头朝高处看了一眼。
同样是一座宫殿。昨天她只觉得它高,今天才看见,那高底下原来还压着这么多人低下去的脊梁。
卓玛继续往前讲。
她说得不快,也不喊口号,只是把展柜里的东西一件件连起来:从前谁占着地、谁占着牛羊、谁占着门,谁又在门外替人背一辈子的东西。她讲到旧账册上那些一眼看不懂、可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辈子的数字时,声音仍旧不高。
可小莲听着听着,心里却一点点凉下来。
她忽然觉得,所谓神圣,有时候真像一层很厚的金漆。
离远了看,只看见它亮。
走近了,才知道那层亮底下压的是什么。
队伍走到另一处展区时,卓玛停了停。
那一面墙上,已经不是旧账册和旧器物了。
是照片。
很多照片。
有背着药箱的人,有帮人挑水、搭桥、修路的人,有给老人看病的人,有跟孩子说话的人,还有一张黑白照片里,一群头戴军帽的人站在高地上,帽徽上的五角星在旧照片里并不鲜艳,却依旧显眼。
小莲的目光一下就落在那颗星上。
卓玛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段,很多上了年纪的阿佳、阿妈,比我讲得更真。”
她话音刚落,旁边正好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带着小孙女慢慢走过来。
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身上穿着收拾得很整齐的藏装。小女孩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里还举着一支快化掉的雪糕。
卓玛看见她,笑着打了声招呼:“阿佳。”
老太太也笑,眼角皱起来:“又在给外头来的客人讲旧事?”
卓玛点了点头:“讲到这里了。”
她朝照片墙那边示意了一下。
老太太顺着看过去,神情安静了片刻,才慢慢道:“这些事,你们年轻人讲得清楚。可我们家里老人留下来的话,比照片还扎心。”
小莲一听,心里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
卓玛便请她坐到一旁长凳上歇歇。游客里也有人停下来听。
老太太摸了摸小孙女的头,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外婆那一辈,吃了很多苦。她不识字,也讲不出大道理。后来日子翻过来了,她常跟我们念一段老话。”
她说到这里,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几张旧照片。
“东方出了个顶红顶红的太阳,
太阳里站着个顶高顶高的菩萨。
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看见了这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有人在受最深最深的苦。
菩萨的手一指,
菩萨兵就越过了千山万水,
来解救人们的大苦大难。
每个菩萨兵的头上,
都顶着一颗五个角的红星星!”
她念得并不快。
一句一句,像从很远的旧年岁里慢慢捧出来。
展厅里一时有些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