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水在脚下绕
早上上车的时候,小莲先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昨天在黄果树被水气扑了一天,她总觉得身上还该留着潮。可这会儿袖口是干的,鬓角也是干的,只有小腿里还带着一点走长台阶后的虚沉。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探身朝外看,见林晓站在车身侧面,半个身子探进后座,正熟练地整理相机包里的电池和SD卡,又顺手把三脚架的螺丝紧了紧。
林晓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袖口收得很紧,头发利落地扎在后脑。她直起身,先拿袖口在镜头前蹭了一下,刚碰上又嫌不妥,转手抽出镜头布,细细擦了一遍,这才看了眼天色,又低头划拉了几下手机里的气象云图。
“今天不用披雨衣了。”
林晓把最后一块备用电池塞进内兜,转过身拍了拍车门,“今天这天适合拍水,不适合拍人。昨天的水是冲着人来的,今天的。。。。。。得咱们走近了去求它。”
小莲听不懂什么叫“去求它”
,但瞧见林晓那副公事公办的利落样儿,原本还悬着的那股子急劲儿,也跟着落到了实处。
从安顺往荔波走,高速两旁的山势柔和了不少。
昨天那些山是硬生生挤到跟前的,像要把路给截断。今天的山还是连着山,但中间隔着更多深浅不一的绿,天也开阔了。路边不时能看见一片片玉米地,偶尔有灰瓦白墙的小村子安静地蹲在山脚,烟火气比深山里浓了些。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一点潮,却不再裹着震耳欲聋的水声。
小莲把脸凑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她对林晓这套做法已经不陌生了:开车时不多分神,车一停稳就低头在记录本上划两笔,或对着挂在挡风玻璃上的运动相机补一句口播,给后头剪素材时留个头绪。
“光影偏了点,水汽倒正好。”
林晓看着前路,声音很轻,“这一段得贴近了拍,不然看着就跟普通溪水没两样。”
小莲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故宫笔记本。直播也好,拍视频也好,她早见惯了林晓这样一路拍、一路记。只是这一趟跟下来,她才更清楚地觉出,林晓镜头里留的不只是“好看”
,还有这些地方怎么活、人怎么过、东西又是怎么被一代代留下来的。
路程过半,林晓在一个叫麻尾的小镇停了车。路边支着一口冒着白汽的大锅,葱花和辣子在红油里翻滚。林晓要了两碗粉,没进屋,就跟小莲蹲在马路牙子边吃。粉很烫,辣子冲鼻子,小莲唏哩呼噜地喝了大半碗汤,才觉得自己整个人彻底暖透了。
“快到了吗?”
小莲擦了擦嘴。
“快了。”
林晓把相机包重新背好,眼神扫过远处起伏的山脊,“今天咱们慢慢走,不赶。那片水有的是时间,咱们也得匀出时间来。”
进了荔波小七孔景区,步道两旁先是一层层种得很密的树。不是前两日那种让人仰头才看得见天的深林,而是疏疏朗朗的绿,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碎得像撒了一地银子。小莲跟着林晓往里走,先是听见了一点声音。那声音不是轰响,而是一种持续的、细细的响,像有人在旁边一直轻轻敲着竹筒。
转过一道弯,那个声音就清晰了。是水。但不是昨天那种整面砸下来的水。第一眼看到68级跌水的时候,小莲先愣了几秒,然后才慢慢把微张的嘴合上。
水从高处淌下来,经过一层一层的石阶。每一层都不高,有的只有半尺,有的稍微陡一点,但它们叠着,接着,让水自己一级一级往下走。不是砸,是淌。
小莲站在步道边上,看着那片水。昨天那片水是砸下来的,今天这片却像在自己往下走。
林晓已经动作极快地架好了三脚架。她没拍大全景,而是把机位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湿漉漉的青苔边。“压低点,不然石阶一糊,就只剩白水了。”
她低声说。为了找那个角度,她半蹲半跪着,右手抓着云台,左手袖口在石阶上蹭了一大块泥水印子也浑然不觉。
“别说话,收个环境音。”
林晓头也不回地低声叮嘱。
小莲赶紧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林晓屏息凝神地盯着取景器,手指微调着旋钮。那一刻的林晓很安静,像是在等那片水流过某块特定的石头。就在这安静中,那片细细的水声越过栏杆,越过树丛,无声无息地钻进耳朵里。小莲忽然有点明白了,林晓拍的好像不只是景,她连这水落在哪块石头上、拐过哪一道弯时的脾气,也想一道留住。
此时的大景朝,工部衙门后廊。
一个老河道官盯着天幕里那一级一级往下淌的水,先是皱眉,再是怔,最后忽然把那双浑浊的眼睁圆了。他守了半辈子的河,最怕的就是高处来的水一口气砸到底,把石和泥一道卷走。可天幕里这片水,偏偏被那一层层石阶拆开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河渠史看得直眨眼:“大人,这水。。。。。。怎么像被削薄了?”
老河道官没立刻答。他盯着那一层一层的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是水薄了,是那股劲被分开了。”
河渠史没听懂。老河道官伸出手,指着天幕里那层叠的石头,声音里带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你看,每落一层,就卸一分力。前头那口劲还没攒足,后头就先散开了。等它到底下,声还在,冲人的狠劲却没那么足。”
他说完,又喃喃补了一句:“原来不止大河堤坝能做文章,连这样的跌水,也能靠一层层石阶把水势拆开。”
河渠史愣愣地听着,转头看向天幕里那个跪在湿泥里拍水的女子。他原以为那是个不懂礼数的疯丫头,可此时看她那份专注,才忽然看出,她是连这水怎么落、怎么缓,都想替后世记下来。
林晓收起了架子,袖口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半,结成灰白的斑块。她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转头冲小莲招了招手。
“走,前头那片水才真是贴着人走的。”
小莲应了一声,赶紧小跑着跟上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68级跌水,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昨天的瀑布像是在跟山吵架,今天这跌水,倒像是山在牵着水的手,慢慢往下领。
水上森林是走着走着就出现的。
步道转进一片林子里,脚底的青石板路忽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木板铺成的栈道,架在水面上。那水极清,浅蓝里透着一点玉色,底下圆滚滚的石头被冲刷得发亮,像谁家灶间刚洗净的瓷碗。
树就长在水里。
那些粗壮的树干从水里探出来,根须在石缝间盘根错节地抓着,被浸泡得发黑,却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子里的韧劲儿。水在树根间绕,碰一下,散开,再聚起来,不紧不忙地往前淌。
小莲在一处浅滩边停下了。她看着林晓正猫着腰,用一根长长的麦克风贴近水面捕捉那细微的流声。林晓的神情很专注,甚至有些冷,那种冷不是对人的疏离,而是一种屏息凝神、唯恐惊动了万物的克制。
“林姐姐,我能下水吗?”
小莲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那支麦克风。
林晓没抬头,只做了个“请便”
的手势,低声道:“别往里头踩,树根底下这一截最好听。”
眼神都没离开过那一圈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