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故宫深处,工匠的眼睛
钟表馆在奉先殿。
小莲跟着林晓走进去的时候,人不多。展厅灯光压得低,射灯只打在展柜上,每一台钟表都像被单独点亮的舞台。
第一台钟就把她钉住了。
铜镀金写字人钟。底座是洛可可样式的须弥座,顶上坐着一个铜人,手里捏着毛笔。旁边的说明牌写着——“上弦后,铜人可书写八方向化,九土来王八个汉字。”
小莲趴在玻璃柜前面看了很久。
铜人的手指只有她小拇指一半粗。五根手指各有关节,每一节都能动。它握笔的姿势是标准的三指捏管法,跟她小时候在王府被管事婆子逼着练字时学的一模一样。
她不是在看钟。她在看工艺。
铜人手腕处有一条极细的接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关节的活动点。她顺着接缝往上摸索,发现手臂的弯曲弧度不是随便定的,是刚好能让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角度。
“差一毫,字就歪了。”
她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林晓在隔壁展柜。
“这个铜人写字,手臂弯的角度只能是这一个。多一点,笔尖悬空,少一点,笔尖戳穿纸。做这个人的匠人,得把手臂的弧度算到毫厘。”
林晓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还有这个。”
小莲指着铜人的手指关节,“五根手指不是一起动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笔,中指抵笔杆,无名指和小指收起来托底。写字的时候,只有前三根手指在动,后两根不动——跟真人一样。”
她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看整台钟。
“这不是一个人做的。”
林晓看她。
“底座的铜活是一种手艺,顶上的铜人是另一种。齿轮和弹簧是机械的活,铜人表面的镀金是鎏金匠的活,铜人手里的毛笔——那么细,得专门有人做。”
她停了一下。
“一台钟,至少五六个工种。”
林晓没接话。她看着小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展柜里的铜人时,跟看布料时一模一样。不是游客在看稀奇,是同行在看门道。
珍宝馆在养心殿东侧。
穿过一条窄巷,展厅里更暗,射灯更聚。玻璃柜里的东西在灯光下亮得扎眼。
点翠凤冠。
小莲在那顶凤冠前面站了至少五分钟。
翠羽贴在金胎上,颜色从深蓝过渡到翠绿,中间没有断层,像水面上的油彩自然晕开。凤嘴衔着一颗东珠,珠子底下坠着三排珍珠流苏,每一排九颗,大小递减。
她蹲下来,从底部往上看。
凤冠底圈的金丝编织是掐丝工艺——她认得。跟她做盘扣用的是同一种手法,只不过凤冠上的金丝比她用的细三倍,弯出来的花纹也复杂得多。
“这个掐丝。。。。。。”
她的声音有点发涩,“至少比我做的精两个等级。”
“几百年前的人做的。”
林晓站在旁边。
小莲没接话。她在看凤冠背面的结构。
凤冠由九个部件组成——前额正中的凤头、两侧的凤翅、顶上的如意云、后面的垂珠。每个部件都是单独做好再拼装的。拼装的接口藏在凤翅的羽毛纹路里,不翻到背面根本看不出来。
“和工厂一样。”
小莲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