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两侧有排水沟,水顺着沟往低处走,汇进路边的铁篦子雨水口里。铁篦子下面连着管道,管道通向更粗的主管——她看不见那些管道,但水流消失的方向很明确。
路面上有积水,但不深,刚没过鞋底。
一辆公交车碾过水面,溅起水花,开过去了。后面跟着一辆出租车,也开过去了。
没有人停下来。
路口的红绿灯正常运转。交通摄像头在雨里亮着红点。人行道上有几个撑伞的行人在等绿灯。
“走,打车。”
林晓在手机上叫了车。
三分钟后,车来了。小莲上了车,安全带扣好。
车在雨里开。雨刷器最大档,刷得飞快。前方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但导航语音在播报:“前方两百米右转,目的地在道路右侧。”
司机开得稳,没急没躁。
到了周设计师那边,林晓把设备包递进去,说了几句话,转头就走。周设计师站在门口喊:“等雨停了再走吧!”
“不用,叫了车。”
回程的车上,小莲一直没说话。她靠着车窗,看外面。
雨还在下。但城市没有停。
公交车在跑。外卖骑手穿着雨衣在路口等红灯,后座的保温箱里装着别人的晚饭。快递站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分拣包裹。路边的便利店开着门,透出暖色的灯光,有人跑进去买伞。
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有人在加班。
她想起电网展厅里那张图——从发电厂到每一个插座,几十万根线,几百个变电站,两千万人,一年只停五分钟的电。
现在这座城市在下暴雨。
但灯没灭。路没断。地铁还在跑。手机有信号。叫得到车。买得到东西。
不是因为雨小。
是因为有排水管道、有防洪泵站、有交通调度、有气象预警、有应急广播、有每一个还在岗位上的人。
这些东西平时看不见。就像电网看不见,国标看不见,检测体系看不见。
但雨一下,它们全出来了。
撑着这座城市不塌的,不是某一根柱子。是所有柱子连在一起的那个结构。
大景朝。南方。
连下了四天的雨,江河暴涨,良田尽没。
营缮总署成立不到半月,第一道考题就来了。
景明帝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送达:着营缮总署统筹赈灾,工部出技术方案,户部拨粮拨银,兵部调兵疏散百姓。三部协同,一体调度。
圣旨写得很好。
执行的时候,全乱了。
工部的人到了灾区,说堤坝需要加固,要石料。石料在上游采石场,归地方府衙管。地方府衙说没接到户部的调拨令,不敢放。户部的调拨令在路上,被洪水冲断的驿路耽搁了三天。
兵部的人到了,说要疏散百姓。往哪疏散?安置点在哪?工部说安置点还没选好,要先看地势。看地势需要当地的舆图,舆图在县衙的库房里,库房的钥匙在县令手上,县令被困在河对岸,过不来。
等石料到了,堤坝已经又决了一段。等安置点选好了,百姓已经自己跑了,跑得漫山遍野都是人。
三部的人凑在一起开了个会,吵了两个时辰。
工部说兵部来得太慢。兵部说户部银子没到位。户部说工部的方案改了三遍。
坐在上首的工部尚书——如今兼任营缮总署主事——一言不发,听他们吵完了,把桌上的茶碗重重搁下去。
“够了。”
帐篷里安静了。
工部尚书站起来,走到临时挂上的灾区舆图前。
“你们吵的每一件事,天幕上仙界的人,一件都不会遇到。”
没人敢接话。
“仙界下暴雨。地底下有管道,水自己排走。路面有沟渠,水自己往低处流。他们的地铁在地底下跑,积水到警戒线,机器自己抽水。不用人拿木桶舀,不用等县令拿钥匙,不用三个衙门吵谁先谁后。”
他转过身。
“为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在下雨之前,就把管道埋好了。把泵装好了。把每一步该做什么、谁来做、什么时候做,全写清楚了。”
他拿起一支笔,在舆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我们呢?雨都下了四天了,石料还没到。”
帐篷里的空气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