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嘉推开门,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客厅里灯亮着,丫丫、小辰、小虎三个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响。丫丫在写作文,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才写一行,小虎在做数学题,草稿纸密密麻麻,小辰在描红,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但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
南嘉走过去,在小虎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又看了看丫丫和小辰。孩子们抬起头叫了声“姐姐”
,又低下头继续写。念安和卫国在沙发上滚着玩,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得咯咯的。南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平时早上跟着谢琦去练操跑步,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人——奶奶、爷爷、叔叔、阿姨——问你们家里是干什么的?或者问其他小朋友的,有没有?”
丫丫放下笔,抬起头,想了想:“有的。有几个奶奶这样的问我的。我说我爷爷没工作,我奶奶没工作,我爸爸妈妈在外面做矿工挖煤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小辰也放下描红本,歪着头想了想:“有个叔叔也问我的。我说我没有爸爸妈妈,和姐姐姐夫相依为命,姐姐还在读书,姐夫是干体力活的。”
小虎最后放下笔,搓了搓手指上沾的墨水,说:“我说我是寄养在别人家的,没有家里人。”
他顿了顿,“我们就觉得奇怪,就胡编乱说的。有些是关心,有些是幸灾乐祸,还有些像在调查,反正很奇怪的啦。”
南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念安从沙发上滚下来,跑过来,趴在南嘉腿上,仰着小脸问:“妈妈,什么调查呀?”
南嘉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什么,吃你的饼干去。”
念安从她腿上滑下来,又跑回沙发上,继续跟卫国滚着玩。
南嘉看着丫丫、小辰、小虎,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这样是对的。平时注意下,但是别打草惊蛇。”
三个孩子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丫丫写了几行字,又抬起头:“姐姐,我们是不是不能跟别人说家里的事?”
南嘉看着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说:“不用主动说,别人问了,随便说说就行。不用编得太惨,也别说得太好,平平常常的就行。”
丫丫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文。她写的是《我的理想》,开头第一句是:“我长大了想当老师,教小朋友读书写字。”
小虎的数学题还剩最后一道,他咬着笔头想了很久,忽然笑了,刷刷刷写了起来。小辰描完了最后一页红字,举起本子给南嘉看,南嘉看了一眼,点点头:“有进步。”
小辰笑了,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
厨房里传来沈如芬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动,油滋滋响。念安闻到香味,从沙发上滑下来,跑进厨房,踮着脚尖喊奶奶。沈如芬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看锅里炖的红烧肉。卫国跟在后面,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开饭。
南嘉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几个孩子。小虎在做题,丫丫在写作文,小辰在翻一本图画书,念安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卫国安安静静地看着妹妹。她想起他们刚才说的话——“有些像在调查,反正很奇怪的啦。”
她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咽下去,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
晚饭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孩子们的叽喳声、大人们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和往常一样。南嘉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看着这一桌子人,嘴角弯了一下。日子该怎样过就怎样过。先把饭吃饱,把觉睡好,把该做的事做了。其他的,再说。
早上,南嘉骑着自行车,送小九和小三去学校。念安和卫国今天不去幼儿园,在家由沈如兰看着。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豆浆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冒。晨练的老人打太极,提笼架鸟,脚步轻而稳。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南嘉骑得很慢,目光在路边扫来扫去——那个卖油条的,是不是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那个打太极的老人,为什么总在电线杆旁边?那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昨天好像也在这个时间路过?
小九坐在后座上,晃着腿,看姐姐东张西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在看什么?坏人?奸细?间谍?你眼睛看得出吗?人家脑门上写的吗?”
南嘉没理他,继续看。小九叹了口气,又说:“你这个样子,告诉别人我在看你,看你,看你。你算了吧,姐姐。观察事物要润物细无声,你这样太夸张了,看满大街都是坏人。”
南嘉的车把晃了一下,她稳住了,没说话。小三坐在前杠上,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回头看了南嘉一眼,又转回去了。
小九从后座上探出头,下巴搁在南嘉肩上,继续说:“你想想,那些人是吃这碗饭的,人家练了多少年?你就是个学化学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看得出来才怪。人家看你还差不多——你看那个卖油条的,他看你好几眼了。”
南嘉的自行车猛地一刹,停在了路边。她回头瞪着小九:“你怎么不早说?”
小九无辜地眨眨眼:“我也是刚看到的。他看你好几眼了,从你开始‘润物细无声’的时候就看了。”
南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往那个早点摊看去。卖油条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正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沥油,放进铁盘里。他抬头看了南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炸油条。南嘉看了他好几秒,看不出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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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在她耳边说:“看吧,看不出来吧?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南嘉蹬上车,继续骑。这次她不东张西望了,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到了学校门口,小九和小三跳下车。小九把书包背好,回头看了南嘉一眼:“姐姐,你别想了。该干嘛干嘛。你该上课上课,该做实验做实验,该回家回家。你平时什么样,还什么样。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有爷爷他们呢。”
南嘉点点头。小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喊了一句:“对了,那个卖油条的,应该不是。他就是看你长得好看。”
小三站在旁边,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看了小九一眼,转身走了。小九嘿嘿笑了两声,跟了上去。南嘉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推着车,慢慢往学校的车棚走。脑子里全是小九说的话——“观察事物要润物细无声,你这样太夸张了。”
她苦笑了一下,把车锁好,拿着包,往教室走。今天上午有实验课,她得专心。那些事,有爷爷他们呢。她一个学化学的,确实操不了那么多心。但心里还是放不下,像有根刺,扎在那里,隐隐地疼。她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的门。
小三和小九并肩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小九还沉浸在刚才的事里,嘴角咧着,眼睛亮晶晶的,看了小三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三哥,你说那个卖油条的,他是不是在想——这女同志怎么老看我?看了又不买油条,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