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块大洋!
我脑子里“嗡”
的一声。那年头五十块大洋能买三亩好地,能盖两间大瓦房,能让我王满仓从穷光蛋变成体面人。我不是贪财的人,可穷怕了——打小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镇上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弃。我要有了这五十块大洋,就能抬起头做人。
可低下头看看这个怪瓜,我又犹豫了。守了四十九天,浇了四十九天的血,我不光是为了卖钱,我是真觉得这瓜跟我有了牵连。那些黑纹上的字,我虽然认不全,可隐约觉得这不是寻常的东西,不该拿去当贺礼。
我蹲在瓜跟前,跟它说话:“瓜啊瓜,你说我该不该把你献出去?”
那瓜当然不会回答我。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黑衣裳的人,模模糊糊看不清脸,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带去,该去看看。”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四个壮劳力,用门板抬着那个八百来斤的大西瓜,走了五里路,到了镇长白家大院。
白家那排场,我这辈子没见过。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雕着戏文人物。门口站着两个端枪的家丁,看见我们抬着个门板来了,先是一愣,接着就笑:“哟,这不是王满仓嘛,抬个西瓜来贺喜?你是来吃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我没搭理他们,让人把门板放下。那一放下不打紧,院子里的下人、来贺礼的乡绅,呼啦一下子全围过来了。八百来斤的西瓜,青皮黑纹,放在当院,跟个碾盘似的,没人见过这么大的瓜。
镇长白耀祖出来了。这人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走路不紧不慢的。他围着瓜转了一圈,面无表情地问我:“王满仓,你这是什么东西?”
我说:“镇长,这是在我地里长了四十九天的瓜。”
“四十九天就能长这么大?”
“镇长明鉴,这瓜不是寻常瓜,您看这皮上的纹路——”
我伸手一指,刚要说出那纹路像字的事,手一碰到瓜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
那瓜皮是凉的,比往常更凉,凉的像冬天河里的冰。可让我浑身发僵的不是这个——是那瓜在我手底下一颤,跟着从瓜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要不是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根本听不见。
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细细的,说了一句让我两腿发软的话:“今儿……要死一个。”
我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白耀祖皱起眉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强撑着说,可手一个劲地抖。
周围人没听见那声音,只看见我脸色不对,交头接耳嘀咕起来。白耀祖盯着我看了几息,正要开口,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妈子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煞白,尖声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三姨太难产,稳婆说怕是不行了!”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白耀祖脸色一变,核桃扔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抬脚就要往后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瓜,瓜皮上的黑纹忽然游动起来,像活了一样。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重新组合,在我眼前拼出了几个清清楚楚的字:“一尸两命,换一命。”
我心跳得像擂鼓。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孙头说过,这不是瓜,是个胎。胎里包的,到底是什么?
白耀祖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个瓜。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凝重,甚至有些惊恐。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对身边管家低声说了一句,管家点点头,转身进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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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管家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惊,在白耀祖耳边说了几句。白耀祖脸色刷地白了,猛地转头看向我,盯着我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王满仓,”
他说,“你这瓜,本镇长买了。一百块大洋。”
一百块!比原先说的多了一倍!
要是换作半个时辰前,我肯定乐得蹦起来。可这会儿,那瓜里传来的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上转——“今儿要死一个”
……“一尸两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