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算盘珠子里传出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地底下传出来,四面八方,无处不在。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她看到那把悬空的算盘,吓得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
。
算盘声突然停了。珠子落回原位,算盘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算盘框子上多了两行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三日后,子时三刻,刘德茂以命抵命。”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赵大娘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等我回过神来,屋里已经黑了,只有那把算盘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今天是第四天。
我站在金城镇的老街口,手里捏着一把汗,背上贴着一层冰。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三快,亥时三刻。离子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老乞丐会来收算盘,也会来收账。
我不知道那把算盘到底算出了多少账,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算盘珠子拨了千万遍,算了别人的钱,算了别人的命,却从没算过自己的。
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冷得刺骨。我忽然想起张寡妇跪在我面前磕头的那天,想起陈守信中风倒地的那天,想起赵铁柱把二十块大洋交到我手里时那双信任的眼睛。
我把那把破算盘从怀里掏出来,最后一次拨动了它。
哒,哒,哒。
这一次,我拨的不是别人的账,是我自己的命。
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落下去,声音清脆得像丧钟。
算盘珠子在我指间跳动,一颗,两颗,三颗……我越拨越快,越快越乱,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算什么。可那把破算盘像是有了自己的魂魄,珠子从我指缝间滑出去,自己上下翻飞,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候,打更的梆子声停了。
子时。
我猛地抬起头,老街空空荡荡,两旁的铺子早已关门闭户,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光条。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踩着碎步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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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刘先生,四天到了。”
老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他还是那副破烂打扮,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可他的眼睛比四天前更亮了,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像是两团磷火,幽幽地烧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老乞丐伸出手来:“算盘还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破算盘,又看了看老乞丐。我的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可我还是攥着那把算盘,没有松手。
“我……我把钱还给他们。”
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把所有的家产都拿出来,赔给张寡妇、陈家、赵大娘,还有那些我坑过的人。你……你能不能把这四天的账抹了?”
老乞丐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歪着头看我,像是在辨认一件真假难辨的东西。
“刘先生,你是真心要还,还是怕死才还?”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我的心窝里。我想说是真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骗了别人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都骗不过了。我怕死,我怕得要命。如果不是这把算盘,如果不是这三天来的怪事,我永远不会想到还钱这回事。
“我……我怕死。”
我说。
老乞丐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算盘的边框上轻轻一弹,“嗡”
的一声,那声音低沉悠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刘先生,你怕死,这不算错。这世上谁都怕死。可你知不知道,你坑过的那些人,他们也怕死。赵铁柱落水的时候怕不怕?张寡妇没了田,差点上吊的时候怕不怕?陈守信瘫在床上,一口一口地等死的时候,他怕不怕?”
每说一句,老乞丐的手指就在算盘上弹一下,每弹一下,就有一颗算盘珠子从框子上蹦出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三句话说完,三颗珠子落了地。
我手里的算盘缺了三个珠子,看上去像是掉了牙的老人的嘴,空空洞洞的。
“你那三个铜板的账,已经还了。”
老乞丐说,“永兴粮库的火,陈家小满的落水,赵大娘的哭诉,这三桩事抵了你过去欠的三条账。可还有一桩账,你没还。”
“什么账?”
我的声音在发抖。
老乞丐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你欠你自己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