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走到堂屋门口,推门进去,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堂屋里的情形,愣住了。
堂屋里的东西全变了。我娘惯常躺的那张竹椅没了,墙上的灶王爷画像没了,我娘陪嫁的那对瓷瓶也没了。桌上干干净净,连个茶碗都没有,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这屋子像是好久没人住过一样。
我正发愣,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端着油灯走了进来。我一看,是我爹。可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一身衣裳,头发也比记忆中白了许多,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爹!”
我叫他。
他端着油灯照了照我,皱起眉头:“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陌生的、警惕的、甚至带点害怕的眼神,不像是在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爹,是我,三郎,你儿子。”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我没儿子。我就一个人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我太阳穴上砸了一锤子。我转头冲进东屋——那是我住了十九年的屋子。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炕,没有被褥,没有我贴在墙上的年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我又冲进西屋,我娘的屋子。一样的空。
我转过身,看着我爹。他把油灯举高了些,皱着眉头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或者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说我叫陈三郎,我是你儿子,我娘叫王桂兰,她病了,咳血,我上山给她找药去了。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他不记得我了。
不,不是他不记得我了。是他从来就没有过我。
我从怀里摸出那两根铁钉,攥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巷山里的白蛇,钉在七寸上的铁钉,消失的路,忽然出现的灯火,然后是一个没有我的家,一个不认识我的爹。
我忽然想起我爷讲的那个故事的结尾。他说那白胡子老头笑着告诉他:“走那条,别回头。”
他走了,天亮时到了村口。后来他再也没找到那条山涧,也再没见过那个老头。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总是喝一口酒,咂咂嘴说:“三郎啊,你说那老头是谁?”
我当时说:“是神仙吧。”
我爷笑了笑,没说话,把那口酒咽了下去,又说了一句:“巷山这名字,不是因为它像巷子。是因为它里头住着的东西,能把人关在巷子里,就像把一条人命关进一条死胡同,外人看不见,自个儿也出不来。”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攥着那两根铁钉,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院外枣树上老鸹的叫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那白蛇让我活着回来了,可它没告诉我,回来以后,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二
那晚我没走。我爹端着油灯,在堂屋里站了半宿,我就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坐了半宿。他时不时透过门缝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戒备,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天快亮的时候,他吹了灯,屋里再没动静了。
我靠着枣树,把那两根铁钉翻来覆去地看。钉尾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了的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咳血咳了那么久,我上山之前她还在炕上躺着,可现在连她住过的屋子都空了,那我娘呢?她去哪儿了?
我猛地站起来,拍响了隔壁王婶家的门。王婶是我娘的远房表妹,两家走得很近,小时候我常在她家蹭饭。门开了,王婶披着衣裳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找谁?”
“王婶,是我,三郎。我娘呢?我娘去哪儿了?”
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我爹一模一样——陌生、警惕,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厌恶。“我不认识你,”
她说,“你娘是谁?你找错人家了。”
说完就要关门。我一把撑住门板,急声道:“我娘叫王桂兰,她是你表姐,你忘了?去年你们还一块儿纳鞋底,她给你家小栓做了双虎头鞋!”
王婶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认出我的那种白,是害怕的那种白。她用力把门一推,砰地关上了,我听见里头插门闩的声音,还有她压低了嗓子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半夜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的是“什么东西”
。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后来我挨家挨户去敲门,敲遍了村东头村西头,敲开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的门。张木匠、李寡妇、赵屠户、教过我写字的刘先生……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先是不认识,然后是害怕,最后是关门。
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我像一瓢水泼在了石板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可奇怪的是,每个人听到“王桂兰”
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都会变一变。不是想起什么,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很快就压下去了。刘先生甚至问了我一句:“你打听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