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我在宿舍被尖锐的电话铃声惊醒。是医院打来的,我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陈昊,在邻市出差时,于酒店房间内突发昏迷,送入ICU后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原因不明。医生在他的体检报告中提到一个罕见的发现:病人额头皮肤有轻微灼痕,疑似陈旧性烫伤,但病人并无相关病史。
陈旧性烫伤?额头?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陈昊上周末来过我这里,我们一起吃了饭,他还抱怨说最近总觉得额头中央有点发痒发热,像是起了个火疖子,但照镜子又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并未在意。
现在,他在邻市昏迷,额头有灼痕。
油灯在我祖宅阁楼。
距离,似乎并不能阻隔这诡异的关联。难道这盏灯攫取“薪柴”
的范围,并不仅限于物理距离的远近?而是与“点燃者”
——也就是我——存在某种联系的人?
我颤抖着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下一个会是谁?父母?其他朋友?还是仅仅与我有一面之缘的人?
我不能坐以待毙。第二天,我请了长假,根据老人提到的蛛丝马迹和祖父手抄本上含糊的地名,决定前往邻县深山,寻找据说曾有“守夜人”
遗迹的旧庙。
出发前,我再次回到祖宅。站在阁楼上,与那盏灯对峙。琥珀色的火焰安静燃烧,仿佛亘古如此。我举起那枚“夜巡”
令牌,对着灯光。令牌上的灯形图案,在真实的灯火映照下,似乎微微泛起一丝暗红色的流光,转瞬即逝。
“你到底想怎样?”
我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无人应答。
我将令牌贴身收好,背起行囊。转身下楼时,我清楚地感觉到,背后那簇火光,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下,像一道目光,追随着我的背影。
深山寻踪的过程艰难而曲折。人迹罕至的旧道,模糊的传说,几度迷路。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在一片近乎原始的密林深处,我找到了那座几乎坍塌殆尽的小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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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很小,仅剩残垣断壁,爬满藤蔓。但在正殿残留的半堵石墙上,我看到了模糊的壁画痕迹。依稀能辨认出,画的是一群人,身着古式短打,围绕着一盏……灯。那灯的造型,与我阁楼上那盏,惊人地相似。壁画中的人,有的手持类似我找到的令牌,有的则仰面倒地,眉心一点黑色。
壁画下方,有已经难以辨认的刻字。我用手仔细擦拭剥落苔藓,勉强拼读出几个词:“……灯燃引影……影噬生魂……守夜不息……以血为契……至亲至爱……方可替之……”
至亲至爱,方可替之?
什么意思?替什么?替死?还是……替代成为“守夜人”
?
正当我心神剧震,试图解读更多时,手机在山里微弱的信号格突然跳动了一下,一条信息挤了进来,是母亲发来的:“青,你爸今早忽然头晕倒地,现在在医院检查,医生暂时查不出原因,但他眉心有点发红,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摔在碎砖乱石上。
来了。终于,还是波及到了我的至亲。
父亲眉心发红。下一个,可能就是母亲,或者……其他我在乎的人。
“以血为契……至亲至爱……方可替之……”
墙上的刻字在我眼前晃动、扭曲。
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盏灯,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也是一个残酷的契约。它被点燃后,会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逐渐汲取与点燃者相关联之人的“生机”
或“魂魄”
作为燃料。距离或许能延缓,但不能杜绝。而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就是在灯油燃尽之前,进行一种“替代”
——用另一个与点燃者至亲至爱之人的全部生命,来替换之前被汲取的所有“薪柴”
,并重新订立契约,或许由这个人成为新的“守夜人”
,继续看守这盏灯,承受无尽的孤独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
或者,还有一种更彻底、更危险的方法——在油灯尚未燃尽、诅咒尚未完全爆发时,找到它真正的根源,将其彻底终结。但祖父的手抄本和这里的遗迹都暗示,尝试灭灯者,从未有过好下场。“灯灭人亡”
,很可能字面意思就是,灯灭之时,持灯者(或相关者)即刻毙命。
我瘫坐在破庙的废墟里,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一边是至亲之人可能陆续莫名死去的恐怖前景;另一边,是牺牲一个至爱(很可能就是我自己,或者需要我亲手选择牺牲某个人),来换取其他人暂时的安全,然后自己(或那个人)陷入永恒的看守与诅咒之中。
没有全身而退的路。
我捡起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母亲的第二条信息来了:“医生说你爸情况暂时稳定了,但查不出眉心的红痕怎么回事。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立刻,马上。
因为油灯里的油,不等人。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残破的壁画和那些狰狞的古字,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冰冷的空气,转身踏上归途。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哪怕那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