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阿瑶暂住的那间厢房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朦朦胧胧。平日里这个时候,她早该歇息了。
窗纸上,映出一个侧坐的人影,似乎在梳头。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不安,驱使着我,屏住呼吸,凑近了窗户。老旧窗纸有一处细微的破损,不太显眼。我凑上那只眼睛。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如豆,光线昏暗摇曳。
阿瑶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摆着我家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她果然在梳头,手里拿着一把木梳,长长的、湿黑如瀑的头发披散下来。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但这都不是让我血液瞬间冻住的景象。
铜镜里,映出的不是那张我熟悉的、苍白脆弱却美丽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漆黑的、骷髅般的面孔!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乌黑发亮、如同被烈火灼烧过又或是陈年焦木般的骨骼轮廓!两个深深的眼窝里,空无一物,却似乎反射着一点油灯诡谲的光。鼻梁的位置是两个黑洞,下颌骨的线条锐利而狰狞。
而“她”
,我那捡回来的、名叫阿瑶的“妻子”
,正用那仅剩黑色骨骼的“手”
,极其温柔、极其缠绵地,抚摸着镜中那张可怖的骷髅脸。指骨慢慢滑过额骨、颧骨、下颌的线条,充满了怜惜,甚至……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叫压了回去。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四肢冰冷麻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粗重无法控制的喘息。
就在我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下去的那一刻——
镜子里,那双黑洞洞的眼窝,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那骷髅般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朝着窗户的方向,转了过来。
油灯昏黄的光掠过漆黑的骨面,投下摇曳跳动的阴影。
一个声音响起了。不是从骷髅那应该没有舌头的嘴里,而是直接、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依旧是阿瑶那细软悦耳的嗓音,甚至比平日更加温柔,带着一丝缱绻的意味,轻轻地问:
“相公,”
那黑洞洞的眼窝,准确地“望”
向了我窥视的方向。
“你看我……美吗?”
我脑子里“嗡”
的一声,像有千百只马蜂同时炸了窝,眼前猛地发黑,扶着窗框的手指抠进了木头缝里,刺疼尖锐,却压不住那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的寒意。
镜子里,那漆黑的骷髅头彻底转了过来,空荡荡的眼窝“看”
着我,下颌骨微微开合,阿瑶那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再次钻进我耳朵眼:“相公,外头凉,进来呀。”
进……进去?
我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两条腿灌满了陈年的老醋,又软又酸,抖得几乎撑不住身子。我想跑,想大喊,想一头撞破这扇该死的门,可全身的骨头缝都往外冒着寒气,将我的魂儿都冻僵了,钉死在这扇映着鬼影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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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油灯“噼啪”
爆了个灯花,火光摇曳了一下。那骷髅似乎也随着光影晃了晃。然后,“她”
站了起来。
依旧是阿瑶那窈窕的身姿,穿着我娘的旧褂子,只是脖子以上,是那截漆黑的、不祥的骨骼。那骨骼的手——此刻不再是温柔抚摸脸颊的模样,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屈伸,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抬了起来。
不是走过来的。是“飘”
过来的。轻,且快。昏暗的灯光下,甚至看不清脚步的移动。
我魂飞魄散,求生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怪叫一声,猛地向后一仰,连滚带爬地摔倒在泥地上。手肘磕在一块石头上,钻心的疼,却也让我清醒了一瞬。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吱呀——”
门开了。
阿瑶——或者说,那顶着骷髅的阿瑶,倚在门框边。月光从云缝里吝啬地漏下几缕,惨白地照在她身上。下半身是熟悉的人形,上半截,尤其是那张脸,却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黑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唯有眼窝深处,似乎有两簇极其微弱、冰冷的幽绿火星,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