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一声轻响,砖被取了下来。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黑乎乎的,一股陈年的、带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油腻气味涌出。我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东西。
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似乎是……一本书?
我把它掏了出来。果然是一本册子。尺寸不大,比巴掌略宽,厚度约有一指。封皮是某种暗红色的硬质材料,不是纸,也不是布,触手冰凉而滑腻,像某种经过处理的皮革,但颜色红得极不自然,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
我拍了拍册子上的浮灰,就着灶屋昏暗的光线,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霉味和铁锈般腥气的味道冲入鼻腔。页面上,从上到下,用毛笔写满了一个个人名。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力道遒劲,有的虚浮颤抖,显然出自不同时代、不同人的手笔。但无论字迹如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没有任何注解。而每一个名字之上,都赫然划着一道鲜红的竖线!
那红色,异常刺目,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一种妖异的光泽。不是印泥,更像是……朱砂。浓稠的、仿佛尚未干透的朱砂。有些年代久远的,红色已经发黑发暗,深深沁入纸页纤维;而稍近一些的,那红色依旧鲜艳夺目,红得惊心动魄。这划去的红线,横贯名字,像个不容置疑的判决,一个冰冷的终止符。
我手指发凉,一页页翻下去。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红线。有些名字看得出是古旧写法,甚至带有早已不再使用的僻字。这册子,不知传了多少代,记载了多少人。他们是谁?为什么名字被写在这里?又为什么都被这诡异的朱砂红线划去?
越往后翻,字迹越新。我看到了曾祖父的名字,也被划去了。再往后,手指猛地一顿。
我看到了爷爷的名字。“陈茂山”
。字迹沉稳有力,是爷爷的笔迹。而他的名字上,同样覆盖着那道刺眼的朱砂红,颜色很新,红得几乎要滴下来,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年。
爷爷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又自己划掉了?为什么?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僵硬地继续翻动。在爷爷名字之后,册子还剩下最后小半页的空白。然而,就在这空白页靠近顶端的地方,我看到了一行全新的、墨迹犹自乌黑润泽、显然写下不久的字。
那是一个名字。
是我的名字。“陈默”
。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我的呼吸停滞了,眼睛死死盯在那两个字上。没错,是我的名字。字迹……我仔细辨认,那笔画结构,那运笔的细微习惯……是爷爷的笔迹!是他!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或者之前不久,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这本诡异的血红色册子上!
而就在我的名字后面,没有任何间隔,紧紧跟着一个数字——一个用同样新墨写下的、工整的阿拉伯数字:“7”
。
七?什么意思?
我的目光移向那通常该划下朱砂红线的地方。那里,是空的。只有名字和那个孤零零的“7”
。鲜红的、象征着“划去”
的印记,还没有出现。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击中了我:这本册子,记录的是……被“处理”
掉的人?划上红线,意味着完结?而我的名字被新写上,后面跟着数字“7”
,意思是……我还有七天?七天之后,那道红线就会落下?
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一定是爷爷老糊涂了,或者这是什么古老的、我不理解的家族记事方式?
我猛地合上册子,那暗红色的封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拿不住。我把它和那块灶砖胡乱塞回那个墙洞,手抖得厉害,砖块几次都没对准。最后勉强塞回去,看起来天衣无缝,我才像脱力一样瘫坐在冰冷的灶前地面上,背靠着灶台,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油腻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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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方向传来做法事的铙钹声和和尚含糊的念经声,嗡嗡地传来,却感觉无比遥远。老宅里的一切,熟悉的梁柱、门窗、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忽然变得陌生而充满恶意。爷爷临终前那复杂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那不是简单的托付,那是……告警?还是无奈的传递?
接下来两天,我魂不守舍。册子上的名字和那个“7”
字,像刻在了我视网膜上,无论如何也抹不去。我试探着问父亲,关于祭灶的规矩,关于灶膛里会不会有什么老物件。父亲正为丧事和遗产烦心,不耐烦地挥挥手:“老辈人的迷信讲究,谁知道!你爷爷就爱故弄玄虚。灶膛里除了灰还能有啥?别瞎琢磨,赶紧想想你工作的事!”
我闭了嘴。家族的其他人,更是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那本册子和我的名字,似乎成了只存在于我和爷爷之间、一个恐怖的秘密。
时间,在惶恐和猜疑中,变得格外粘稠,又流逝得飞快。爷爷名字后的红线,那些更古老名字后的红线,在我梦中反复出现,扭曲舞动,最后总是汇聚成我名字后面那个漆黑的“7”
。
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留意家里的一切异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夜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老鼠跑过屋梁,老木头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嘎吱”
声,都能让我惊坐而起,冷汗涔涔。我甚至不敢再看那口灶台,每次经过灶屋门口,都感觉那黑乎乎的灶口像一只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