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细弱,带着母亲的焦急。我惊得差点把它扔出去。
“你能听见,是不是?”
那个声音继续说,“救救我的孩子……”
我鬼使神差地把母蟹放回洞口,又把洞里五只米粒大的小蟹掏出来放在它身边。母蟹用剩下的腿护住小蟹,两只黑眼柄转向我,轻轻动了动。
“谢谢。”
它说。
从那天起,我和蟹的交流再无障碍。我了解到它们有复杂的社会结构,有自己的语言和历史,甚至对潮汐、月相、风暴有着比人类更精准的预测。它们知道哪片海域的鱼群最肥,知道海底哪里有沉船,知道人类在它们眼中是多么奇怪又危险的生物。
我也知道了爷爷的秘密。
十二岁那年中秋,爷爷带我出海下蟹笼。月到中天时,他忽然说:“满仓,你知道咱们陈家为什么三代捕蟹为生吗?”
我摇头。
“因为咱们欠蟹的。”
爷爷望着漆黑的海面,“你太爷爷那辈,是捕蟹的好手。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饿得眼睛发绿。你太爷爷发现了一片从没人去过的蟹滩,那里的蟹又多又肥,多得能堆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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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
爷爷苦笑,“那蟹滩是蟹族的产卵地,百年才用一次。你太爷爷带着全村人去捕,一网下去就是几百斤。蟹群试图反抗,用螯钳断渔网,拖人下水,可饿红了眼的人哪管这些?那场屠杀持续了三天三夜,海水都被蟹血染红了。”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蟹族的族长——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巨螯蟹——爬上岸,对你太爷爷说:‘人类,你们今日所为,必遭十倍报应。此咒七代方解。’说完它就自断了双螯,死在滩上。”
我听得浑身发冷:“后来呢?”
“后来?”
爷爷点了袋旱烟,“捕到蟹的人家,确实富了一阵子。可不出三年,你太爷爷出海时遇到怪潮,连人带船没了踪影;你二爷爷壮年时得了怪病,全身关节肿大,疼得像是被蟹钳夹碎骨头;你三姑嫁人后难产,接生婆说生下来的孩子……长得像蟹。”
烟袋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到我爹,也就是你曾爷爷那辈,开始梦见螃蟹。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从海里爬上来,爬进屋子,爬上床。你曾爷爷被逼疯了,一天夜里跳了海。捞上来时,他身上扒满了螃蟹,抠都抠不下来。”
我打了个寒颤:“那我们家……”
“我们家是主脉,诅咒最重。”
爷爷看着我,“你爹五岁那年差点淹死在海沟里,救上来时手里死死抓着一只螃蟹;你娘生你时大出血,差点没挺过来;而你——”
他顿了顿:“你生下来时,背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螃蟹。”
我猛地想起自己左肩胛骨上那块暗红色的印记。
“蟹朝月那夜,我就知道,诅咒轮到你这一代了。”
爷爷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能看见它们朝拜,说明它们认可你。可这认可,是福是祸,谁说得清呢?”
那夜我失眠了。躺在摇晃的船板上,我听见海水之下,无数蟹群在窃窃私语。它们在讨论潮汛,在传递信息,也在谈论人类。
“那家的孩子不一样,”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他能听见。”
“听见又如何?”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回应,“人类永远是人类的模样,贪婪、残忍。别忘了百年前的血债。”
“或许……他是转机。”
第三个声音加入,“月光选择了他。”
争论持续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
第三章血债
我十六岁那年,诅咒第一次显形。
那年夏天特别热,连续一个月没下雨,海水都泛着温吞的热气。村里的老人摇头说这是大凶之兆。果然,七月十五中元节那晚,出事了。
最先遭殃的是王屠户家。王屠户是外来户,不信邪,专门捕杀怀卵的母蟹,说那样的蟹黄多,能卖高价。他有一套特制的细网,连指甲盖大的小蟹都逃不掉。
那晚子时,王屠户家传来凄厉的惨叫。邻居们举着火把赶去,看见王屠户在床上打滚,双手拼命抓挠全身,嘴里喊着“好多螃蟹!它们在咬我!”
可众人看去,他身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