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这一次,我要自己选择如何“死”
。
三、纸人言
南城老街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匍匐在城市边缘。
两旁的明清老建筑大多门窗紧闭,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的砖块,像老人松动的牙齿。偶有几户还挂着褪色的招牌——“王记裁缝”
“李记杂货”
,但橱窗后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尘。整条街唯一的活气来自电线杆上纠缠的乌鸦,它们黑色的眼睛随我移动,发出粗哑的叫声。
14号在街尾。
香烛纸扎铺的招牌歪斜着,红漆剥落成病态的粉色。门楣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字迹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阴阳”
“平安”
几个字。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飘出檀香混合纸张霉变的气味。
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声音干涩刺耳,不像铜铃,倒像是用骨头做的。
店内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光线所及之处,堆满了纸扎人——童男童女,金童玉女,一个个面色惨白,腮帮涂着夸张的胭脂,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它们的嘴唇都是鲜红色的,微微上扬,形成标准化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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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纸人还是香烛?”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老太婆坐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她佝偻的轮廓和一只搭在柜台上的手——那手瘦得像鸡爪,皮肤紧贴着骨头,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有人让我来这儿。”
我走近柜台,“说给我看一样东西。”
老太婆缓缓抬起头。油灯光照亮她的脸时,我差点后退一步。她太老了,老到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羊皮纸,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没有老年人的浑浊。
“陈三?”
她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墓土的味道。”
她抽了抽鼻子,像在嗅什么,“还有。。。生祀的印记。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她起身,动作出乎意料的利索,走到店门边,挂上“打烊”
的木牌,闩上门闩。然后她转身,用那双黑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我:“短信是我孙女发的,她已经不在了。但有些话,她托我告诉你。”
“你孙女也是。。。祭品?”
老太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堆纸扎人后面,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进来吧。”
门后是个工作间,更暗,更拥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纸扎半成品——没有头颅的身体,只有头颅的脸,断了的手臂,散乱的腿。工作台上有剪刀、糨糊、彩纸、竹篾,还有一叠裁好的白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咒。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立着的一具纸人。
它与外面的那些不同,等身大小,穿着现代的衣服——牛仔裤,格子衬衫,运动鞋。纸人的脸画得极其精细,眉眼生动,甚至能看到皮肤的纹理和细小的痣。那张脸我很熟悉,非常熟悉。
是我的脸。
“这是。。。”
我喉咙发干。
“三年前做的。”
老太婆抚摸着纸人的手臂,纸张发出窸窣的响声,“你下山后的第三天,有人拿来你的照片和八字,要求做这个。付了双倍价钱,要求务必逼真。”
“谁让你做的?”
“一个穿马褂的老头,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外地人。”
老太婆回忆道,“他说这是为了冲喜,家里有人病了,需要做个替身。干我们这行的,不该多问,但我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他的特征。”
她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简单勾勒了一个人像:瓜皮帽,长马褂,面容清癯,山羊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画家特意在瞳孔位置点了两个红点,像是朱砂,又像是血。
“我爷爷的爷爷。。。”
我喃喃道,想起二狗子说过的话。
“不止。”
老太婆又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那老头走后,我总觉得不对劲,翻了些祖上传下来的老书。我们这一脉,祖上也是做纸扎的,但更早以前,是给官府做‘替罪人’的——用纸人代替真身受刑,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