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光线昏惨惨,弥漫着线香、旧木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货架上摆着的都不是寻常玩意儿:缠着头发丝的犀角杯、颜色暗红似血的玉佩、雕刻着痛苦人脸的骨器……赵老板本人,干瘦,佝偻,眼珠子却亮得瘆人,像深夜里两点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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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门见山,把玉蝉和我的情况(隐去了家族诅咒和看见自己葬礼的部分)简略说了,求他指点一条活路,或者,至少告诉我这玉蝉的来历。
赵老板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枚玉蝉,对着昏黄的灯泡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化成了另一件古怪摆设。他的指尖在触到玉蝉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民国三年,苏北有个大户,姓吴。”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吴家小姐秋湄,与来县里督学的省城青年私定终身,珠胎暗结。那青年许诺归来娶她,却一去不回,实是早有了家室。事情败露,吴家为保名声,对外称小姐急病身亡,实则……用最‘干净’的法子,将她沉了后宅古井。小姐贴身戴的,就是一枚祖传的羊脂玉蝉。”
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气。吴秋湄……正是第一个闯入我脑中的亡魂记忆。
“吴小姐怨气冲天,死后井周常闻女子啼哭,家宅不宁。吴家暗中请了人来‘平事’。”
赵老板的眼珠转向我,那两点鬼火似乎要烧进我瞳孔里,“来的是个独眼的瘸腿老人,没人知道他名字,只叫他‘老钉’。老钉在井边折腾了三夜,第四天,吴家给了他一大笔钱,他走了。吴家也很快举家迁往南方,再没回来。井,后来被填平了。”
“那玉蝉……”
我嗓子发干。
“老钉‘平事’后,玉蝉就不见了。有人说,怨魂被封进了蝉里,被老钉带走当了‘粮’;也有人说,老钉自己就是‘叮脑匠’一脉,用这饱含怨念的玉蝉做了‘引子’,炼他的法器。”
赵老板把玉蝉放回红布上,推还给我,动作带着明显的忌惮,“这东西,邪性得很。它‘叮’上的,不止是死人的记忆……小老弟,你印堂黑得滴出水,眼眶子却泛着青,这是阴魂缠身、阳气将散,自己却还没全变成‘那边’的征兆。你家里……是不是有人干过类似‘老钉’的营生?”
我心头巨震,默认了。
赵老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罕见的唏嘘:“叮脑匠的饭,是折寿饭,绝户饭。用阳寿和血脉福泽去碰阴间的东西,哪有善终?这玉蝉沾了吴秋湄的怨,又经老钉的手,不知道转过几道,吸了多少残魂碎念。它现在‘缠’上你,要么是你们祖上欠了这行当的债,要么……就是你体质特殊,天生适合当它的‘新主’。可你显然没学过驾驭它的法子,它就在你脑子里胡吃海塞,顺便把靠近你的活人生气也当零嘴啃了。”
“有……有办法解决吗?”
我声音发颤。
赵老板沉吟许久,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边缘毛糙、泛黄脆裂的纸条,上面用似篆非篆、似符非符的墨迹写着几个字,还有一个模糊的山水地形简图。“这是我年轻时,在湘西听一个快咽气的端公说的。他说叮脑匠真正的根,可能藏在西南莽山深处一个叫‘落魂涧’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祖祠,或许有解决反噬、剥离‘叮物’的法子。但端公也说了,那地方,活人难进,死人……也未必出得来。而且,”
他盯着我,“如果你祖上真是干这个的,你回去,可能不是解脱,是……归位。”
归位?成为真正的叮脑匠?还是成为祖祠里某个仪式的一部分?
我看着纸条上那鬼画符般的字迹和简陋的地图,又看看红布上那枚静静躺着、却仿佛随时会再次“叮”
响的玉蝉,掌心一片冰凉。前路莫测,留下必死无疑。
“我去。”
我说,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赵老板没再多言,只缓缓点了点头,那两点鬼火般的眼睛,似乎黯淡了些许。
我没有立刻动身。去西南深山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祖祠”
,无异于大海捞针。我需要更具体的线索。而来源,或许就在我脑子里那些日渐喧嚣的亡魂记忆中。
我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不再被动忍受玉蝉的“叮”
响,而是尝试主动“聆听”
。夜深人静时,我重新将玉蝉贴身佩戴,强迫自己静心凝神,不再抗拒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而是像梳理乱麻一样,试图从中找出关于“叮脑匠”
、“祖祠”
、“落魂涧”
乃至“老钉”
的只言片语。
过程痛苦至极。每一次主动接触,都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打滚,无数他人的悲喜、剧痛、怨恨冲击着我的神智。我头痛欲裂,呕吐,短暂失明,耳边幻听不断。但收获也隐约浮现。
在一段属于某个清末疯癫风水师的混乱记忆中,我“看”
到一幅扭曲的山川图,图中有一处被特意标红,形如被利斧劈开的深涧,旁有歪斜小字:“魂归处,匠息地,非请莫入,入则无回。”
字迹癫狂,却与我手中纸条上的地形有几分神似。
另一段来自民国初年一个走方郎中的记忆里,他提及曾为一个“眼神像死人,手指能冰透骨头”
的独眼老人治过腿伤,老人自称姓钉,来自“涧那边”
,酬金是一枚“会叫的玉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