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老爷的声音比上次更冷。
我握紧了梳子——这次不是黄杨木,是我偷偷熔了外婆留下的金镯子,打的一把小金梳。梳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我割破自己的指尖,将血仔细涂在每一个梳齿上。至亲之血,外婆的镯子沾过她的血,也算吧。
第一梳下去,秋月浑身一颤。
第二梳,她开始低声哼一首古老的童谣,调子诡异,词句模糊。
第三梳,镜子里她的倒影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滚的黑影。
我咬牙继续,数着数。梳到第一百下时,秋月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人类:“阿秀姐,你看见了吗?它在镜子里,它在对我笑。”
我看向镜子,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镜中不是秋月,也不是黑影,是我母亲!她满头白发,头皮上那些孔洞正在渗出黑色的发丝,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两个字:“快。。。逃。。。”
但我没逃。我继续梳,血从我的指尖不断渗出,被梳子带进秋月的头发。那些头发开始变红,开始蠕动,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蜡烛一根接一根熄灭,只有我面前的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却变成了幽蓝色。
梳到第三百下时,秋月猛地站了起来。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像有生命的触手般在空中挥舞。镜子“砰”
地炸裂,碎片四溅。密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那是“发魔”
本体感应到了威胁。
“就是现在!”
我心中呐喊,丢开梳子,从袖中抽出那把真正的武器——用我母亲遗发编织成绳、浸泡了我自己鲜血三天三夜的金剪刀。
我扑向秋月,不,扑向她头上那团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中心有一缕格外粗壮、搏动着的“主脉”
。剪刀合拢的瞬间,我听见了无数个女人的尖叫声,有外婆的,有母亲的,有前几任梳头娘的,还有无数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被这诅咒吞噬的女人的声音。
“咔嚓!”
主脉断了。
但不是被我的剪刀剪断的。
是它自己断开的——那截断掉的主脉像有生命般,闪电般钻进了我握着剪刀的手腕伤口里!
剧痛袭来,我尖叫着倒地。视野模糊中,我看见秋月瘫软在地,她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脱落。而她脸上,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族长老爷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大变:“你。。。你竟然。。。”
话没说完,密室里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房子都在震动,墙壁裂开,梁柱歪斜。那些从密室中涌出的、棺材里的头发,像黑色的潮水般漫出,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绞碎。
我挣扎着想爬出去,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完全不听使唤。低头一看,手腕的伤口处,那截钻进去的主脉正在皮下蠕动,沿着我的手臂向上爬。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自己的头发也在疯狂生长,发根处传来钻心的痒,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从头皮里往外钻。
我跌跌撞撞跑出族长家,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村民们被巨响惊动,纷纷出来查看。他们看见我,看见我身后那从族长家涌出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发潮,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发魔!发魔出来了!”
“是林阿秀!她放出了发魔!”
人们四散奔逃,我被遗弃在暴雨中。回头看时,族长家的宅院已经被黑色的发潮完全吞没,那些发丝还在向外蔓延,缠绕树木,爬上屋顶,像要给整个村子盖上一层黑色的裹尸布。
而我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脑海里多了无数个声音,无数个记忆。三百年来所有被“发魔”
吞噬的女人的记忆,像洪水般冲进我的脑子。我看见南洋的巫女如何用自己的头发炼制这不死的邪物,看见族长家一代代新娘如何在洞房之夜被吸干血气,看见我外婆如何在恐惧中度过一生,看见我母亲投井前那绝望的眼神。。。
还有最重要的——我知道了这个诅咒的真相。
“发魔”
从来不需要什么祭品来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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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需要的是。。。容器。
一个血脉相连、能够承受它全部力量的活人容器。
族长家的女人只是暂时的宿主,每代新娘出嫁之日,它才会完全苏醒,寻找真正适合的载体。而林家的女人,从三百年前那个南洋巫女的贴身侍女开始,我们的血就是为它准备的最佳养料。
我们不是祭品。
我们是。。。候选者。
前三任梳头娘不是疯了或死了,是失败了——她们的身体无法承受“发魔”
的融合,崩溃了。而我,因为流着最纯粹的那支血脉,因为用了至亲之血的金剪刀,因为在那最关键的时刻打开了身体的通道——
我成功了。
暴雨打在我脸上,我跪在泥泞中,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原来外婆让我逃,不是怕我被“发魔”
杀死,是怕我变成“发魔”
本身!
右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皮肤下密密麻麻都是蠕动的发丝。我能感觉到,那东西正顺着我的血管向上蔓延,快到心脏了。一旦抵达心脏,融合就完成了,我就再也不是林阿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