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幼时的自己,在王府的花园里追逐蝴蝶,笑声清脆,父亲——一位不得志的远支郡王,眼中含着复杂难明的慈爱与忧虑。然后画面陡转,铁蹄声,烽烟味,京城陷落的消息传来,王府上下乱作一团。一纸诏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末路的疯狂,将我的名字,与一顶匆忙赶制、却要求极致华美的凤冠联系在一起。
“帝星飘摇,龙气逸散。需有宗室血脉纯净之女,承冠冕之重,系气运之丝,或可延国祚一线……”
钦天监监正苍老颤抖的声音,混合着父亲压抑的呜咽,母亲晕厥过去的闷响。那不是我自愿的!那是一个王朝垂死前,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贪婪与自私!镜中,少女的脸褪去血色,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绝望,和一丝潜藏极深的火焰——那不是认命,是恨。
凤冠送来的那天,异香扑鼻,金翠耀眼。可在我眼中,它更像一副精致的刑具,一个华美的囚笼。被迫戴上它的那一刻,头皮传来的不仅是沉重,还有一种诡异的、被“钉入”
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顺着金丝翠羽,强行与我的魂魄捆绑在一起。我看见了……或者说,“感觉”
到了,那所谓逸散的、微弱的龙气,带着不甘的咆哮与腐朽的味道,缠绕上来。同时缠绕上来的,还有无数亡魂的哭泣,山河破碎的悲鸣,它们都成了这凤冠的养料,也成了我的枷锁。
然后,是他。
沈怀瑾。画面清晰起来。他不再是阴影中的轮廓,而是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文士,眉眼清俊,气质却有些孤冷。他是被派来“教引”
礼仪、并“协助”
完成某种仪式的低阶官员之一,也是……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敬畏、贪婪或怜悯,只有深深悲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的人。
在那些被严密监控、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只有他看守的片刻,我能稍微喘口气。我们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他会带来一些被禁止的、外面传来的零碎消息,真实的、残酷的消息。也会在我对着庭中落叶发呆时,低声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诗。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微弱却炽热的信赖与情愫,在两个清醒地走向毁灭的灵魂之间,无声蔓延。我知道他是锦衣卫的暗桩,任务就是监视并确保仪式完成。他知道我明白他的身份。但我们谁也没点破。
“怀瑾,”
一次难得的、无人贴近监听的空隙,我抚着冰冷沉重的凤冠边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冠,真的能系住气运吗?”
他沉默良久,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公主,”
他用了这个我厌恶的称呼,语气却异常柔和,“气运之说,虚无缥缈。但这冠……已成‘器’。它吸聚的不只是龙气,还有太多的‘念’。您的念,天下人的念,已死和将死之人的念……它活了。”
“活了?”
我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映出的、头戴凤冠、脸色苍白的自己,像一个祭品。
“器物有灵,执念过深,便可成‘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决绝,“公主,若有机会……不要戴上它完成最后一步。那一步,不是系运,是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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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地一沉。我想问更多,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立刻恢复了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垂首退到阴影里。但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冻土般的心底。
最后的时刻还是来了。所谓的“吉时”
,城破的喊杀声已隐约可闻。宫殿里乱成一团。我被带到一处偏僻的殿阁,不是举行仪式的地方,而更像一处囚室。凤冠被重新调整,那异香浓烈到令人作呕。几个眼神狂热的方士围着我,念诵着艰涩的咒文。我感到凤冠越来越热,那股缠绕我的“气”
变得狂暴,撕扯着我的意识,同时,一种可怕的、灵魂要被抽离的感觉清晰传来。
沈怀瑾就在门外守卫。我能透过门缝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在方士们进行到最关键步骤,让我对着一面古老的铜镜,念出最后一段咒言时——那咒言会将我的生辰、血脉与凤冠彻底绑定——我用尽全身力气,看向门缝外他的影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救我。
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下一刻,异变陡生!门外传来打斗声,惨叫,有火光燃起,浓烟涌入。混乱中,我仿佛看到他撞开门冲了进来,脸上沾着血,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狠厉与焦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另一只手挥剑逼退扑上来的方士。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们冲进弥漫的烟雾和混乱里。可没跑出多远,更多的脚步声,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是溃逃的宫人,也是追杀来的乱兵。火光摇曳,人影幢幢,刀光剑影。
他死死护着我,且战且退,直到退无可退,背靠着一面冰冷的宫墙。追兵的火把照亮了他染血的脸,也照亮了我头上那顶即便在奔逃中也未曾掉落的、流光暗转的凤冠。
领头的人,我认得,是父皇身边一个阴鸷的太监,此刻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狂热的表情,盯着我的凤冠:“公主殿下,仪式未完,您不能走。这大明最后一点龙气,需得您带着,干干净净地去该去的地方。”
沈怀瑾将我挡在身后,剑尖低垂,气息粗重,却寸步不让。
就在那太监示意手下逼近的瞬间,沈怀瑾突然回身,深深地、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来不及诉说的情意,无法兑现的承诺,深深的歉意,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
然后,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抬手,不是刺向敌人,而是用剑柄重重击向我的后颈!
剧痛和黑暗吞没我之前,我只看到他迅速从我发间扯下了什么——不是凤冠,凤冠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我头上——似乎是一枚很小的、我从未留意过的玉环?紧接着,他将那玉环狠狠摔在地上,玉屑纷飞。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凤冠前方,双手以一种古老诡异的速度结了几个印诀,口中疾速念诵着什么。
我听到那太监惊恐的尖叫:“你竟敢!截断灵引!逆改契纹!”
凤冠骤然变得滚烫,那血金色的气疯狂暴动,我最后的意识里,是无边的剧痛、沈怀瑾骤然惨白的脸、他最后望向我的口型,以及一股庞大混乱的、仿佛时空都被扭曲撕裂的力量……
“嗬——!”
我猛地弹坐起来,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凉。
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的工作室。落地镜静静地立在那里,映出我惊恐未定、苍白如鬼的脸。头上……轻了。
我颤抖着手摸去。没有金丝,没有点翠,没有珠玉。那顶明代凤冠,好端端地放在工作台上,在透过窗帘缝隙的稀薄晨光下,依旧华美,却似乎黯淡了许多,那曾沸腾的血金色气息,此刻微弱地萦绕着,不再是侵略性的缠绕,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濒临消散的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