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的质问,没有暴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是彻骨的冰冷,是一种……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带着死寂的审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饭桌前坐下。
那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席间,他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沙哑而飘忽:“我放在书房……盒子里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喉咙。我强作镇定,放下筷子,迎上他那死水般的目光:“夫君说的是什么东西?我这几日身子不适,并未去过书房。”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默默吃着饭。但那顿饭之后,他便彻底变了。
他不再出门,不再弹琴,大部分时间,他都把自己关在内书房里,不言不语。偶尔出来,也是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或是窗外的某一处虚空,怔怔地出神,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跟谁低声说着话。
下人们私下里都说,少爷怕是中了邪,或者得了失心疯。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中了邪,他是失去了他视若生命的“她”
。我毁掉的,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他百年来赖以生存的精神寄托,是他与另一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迅速地垮了下去,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午后,他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中,他只是反复地、含糊不清地念着两个字:“宦娘……宦娘……”
汤药石罔效。
他死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临终前,他回光返照般清醒了片刻,那双曾经清亮、后来变得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守在床边的我。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何必……”
话未说完,他便咽了气。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温如春死了。
我成了这偌大温宅名正言顺的主人,一个年轻的寡妇。
丧事办得风光隆重,我以未亡人的身份,接待吊唁的宾客,处理一切琐事,举止得体,神色哀戚。没有人知道,在这哀戚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怎样复杂难言的心情。有解脱,有后怕,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愧疚。
我以为,随着温如春的死去,一切纠葛,一切诡异,都将彻底落幕。
我错了。
就在温如春头七之后的那个晚上,我独自坐在房中,怔怔出神。夜风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不知从何处飘来。
那琴声……我认得!是温如春内院里常响起的那张古琴的声音!曲调缠绵悱恻,如泣如诉,正是他常常弹奏、宦娘最爱听的那一首!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温如春已经死了!谁在弹琴?
我猛地站起身,侧耳细听。琴声似乎来自……内书房的方向!
难道……难道宦娘还在?没有了温如春,她依旧徘徊在这宅院里?
我壮起胆子,端起油灯,一步步朝着内书房走去。越是靠近,那琴声便越是清晰。琴音哀婉,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孤寂。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缕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
是谁在里面?
我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烛火摇曳。临窗的琴桌前,空无一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那琴声,却依旧在室内幽幽回荡,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抚琴者,正坐在那里,对着窗外凄冷的月色,倾泻着百年的哀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墙壁上那幅画——那幅始终挂着、描绘着宦娘抱琴背影的画。
画中,月色竹影依旧,那个抱琴的女子背影也依旧。
只是……
只是,那画中女子的姿势,似乎……微微变了。她不再是微微侧身凝听的模样,而是……仿佛将怀中的古琴,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头,也似乎……比记忆中,更低垂了一分。
更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明白了。
冥婚的信物虽毁,温如春虽死,但那份持续了百年的执念,那份深重到跨越生死的痴情,并未随之消散。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深地、更彻底地,融入了这座古老宅院的每一寸砖瓦,每一缕空气之中。
宦娘,她从未离开。
她只是,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地,成为了这温宅的一部分。
而我,这个亲手斩断了她与阳世最后联系的人,或许,也将注定要留在这里,陪伴着这份永恒的、冰冷的执念,直到……我的生命,也最终融入这片无尽的哀怨与孤寂之中。
琴声,还在幽幽地响着,不绝如缕。
我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那幅似乎活过来的画,望着那空无一人的琴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东西,已经将我牢牢缠绕,永生永世,无法挣脱。
本章节完
喜欢【民间故事】合集请大家收藏:()【民间故事】合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