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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鸦契(第2页)

声。我把它死死按在西墙根冰冷的新砖上,抽出柴刀。手抖得不成样子,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闭眼,挥下!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鸡脖子在我手下抽搐,那挣扎的力道微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墙根下,只留下一滩迅速变黑的血迹和几片零落的羽毛。

我瘫坐在血泊旁,大口喘着粗气,胃里翻江倒海。新宅的青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冰冷坚硬。恍惚间,那滩暗红的血渍竟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那喑哑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但我知道,它在看。那双藏在槐树深处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血食已奉,契约的齿轮,又往更深的黑暗里转动了一格。

第三年的春风还没吹透冻土,媒婆那涂得鲜红的嘴,终于给我带来一个名字:青禾。邻村苏家的女儿。我见过她,在年节的集市上,她挎着篮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一株初春怯生生抽芽的小草。她爹是个穷木匠,娘常年病着,家里还有个半瞎的祖母。苏家没多犹豫,只要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外加两担白米,就把女儿许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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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那日,青禾被她娘领着,低着头走进我气派却空荡冰冷的新宅院。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能看见她细瘦脖颈上柔软的绒毛。她娘推了推她,她才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清澈,带着点懵懂的羞怯,只一瞬,便又慌乱地垂了下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冰冷攫住。这双眼睛……不该被拖进我这无底的泥潭里。

她娘絮絮叨叨说着“姑娘手巧”

“性子温顺”

“是个会过日子的”

,青禾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临走时,她娘推她,她才又飞快地抬了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会绣花…能…能给你绣个荷包……”

说完,脸腾地红透了,拉着她娘的衣角,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

我看着那抹消失在门口的蓝色身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这亲事,像一场裹了蜜糖的噩梦。青禾那双清澈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心头发慌,晃得那老槐树的黑影越发狰狞。

婚期定在秋后。日子越近,我心头的巨石就压得越沉,几乎喘不过气。青禾偶尔会托人捎点东西来:一块染成鸦青色的粗布帕子,上面用素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对交颈的野鸭;几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还有一次,竟是一小包晒干的野菊花,说是她祖母教的,泡水喝能安神。每一样东西都简陋,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摸着那对粗糙的野鸭,我指尖冰凉,仿佛已预感到它们脖颈折断、羽毛零落的惨象。

八月十五刚过,天说变就变。傍晚时分,乌云像打翻的墨缸,沉甸甸地从天边压过来,狂风卷着沙石,打得新糊的窗纸噼啪作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接着,炸雷轰然滚过屋顶,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坐在点着红烛的新房里,那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在墙上投下我扭曲摇晃的影子。

雷声的余音还在屋顶滚动,另一个声音,那早已刻入骨髓的干涩喑哑,如同冰冷的毒蛇,毫无征兆地贴着我后颈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时辰……到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

“你…最珍视的……”

那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慢悠悠地吐出最后的判决,“……要她的命……亲手……用那帕子……”

轰!又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

烛火疯狂地跳动了一下,几乎熄灭。墙上我的影子猛地拉长,扭曲得如同厉鬼。青禾!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那细若蚊蚋的“能给你绣个荷包”

的声音!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我死死咬住牙关咽了回去。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太师椅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不……”

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窗外狂风呼啸,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槐树的枝桠被风刮得疯狂抽打着屋顶,发出密集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噼啪声。那喑哑的声音沉默了,但一股比窗外狂风更暴戾、更阴寒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掐灭了我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断线的风筝,直往深渊里坠。契约的反噬,它不需要言语,就能让我在窒息中尝到违背的苦果,那将是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

就在我眼前发黑、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那股恐怖的窒息感潮水般退去了。我瘫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咸又涩。

那喑哑的声音,如同贴着地狱边缘传来,冰冷地重复,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亲手……勒死她……用她绣的帕子……今夜……子时……”

话音落下,如同最后一片雪花坠地。

窗外的狂风,屋内的死寂,都凝固了。只有那对红烛,还在不安地摇曳着,火苗拉得细长,挣扎着抵抗那无孔不入的黑暗,在墙壁上投下我孤魂野鬼般摇曳的影子。那对交颈野鸭的帕子,此刻就揣在我怀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皮开肉绽。青禾…青禾…这个名字在我死寂的脑海里反复撞击,每一次都带出更深的绝望和冰冷的恐惧。

子时。那两个字像两枚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我的太阳穴。

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雨点,是倾盆而下的天河之水,狂暴地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房子都在水幕中瑟瑟发抖。风在门窗的缝隙里尖啸,如同万千厉鬼被阻隔在外,正疯狂地撕扯抓挠,想要破门而入。

我像个被牵了线的傀儡,僵硬地挪到门边,拔掉沉重的门栓。冰冷的、裹挟着雨腥气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一个湿透的蓝色身影裹挟着风雨跌撞进来,是青禾!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蓝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轮廓。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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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诚哥…”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冷还是怕,“雨…雨太大了…爹娘怕…怕耽搁了明天的…明天的吉时…让…让我今晚就…就过来…先…先避避…”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把那个油布包袱塞给我,冰凉的指尖碰到我的手,“是…是娘刚蒸好的…喜饼…还…还热乎着…”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大,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和全然的依赖,直直地望着我。

那目光,像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我早已麻木的心房。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怀里冰冷的油布包裹,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体的微温。明天?吉时?再也没有明天了!一个无声的、绝望的嘶吼在我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快…快去换身干衣裳…”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别…别着凉…”

我几乎是推着她,把她推进那间点着红烛、贴着褪色喜字的所谓“新房”

。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疯狂的雨声,却关不住那如影随形的、来自地狱的注视。

青禾低着头,羞涩地绞着湿透的衣角,背对着我,开始解那盘扣。烛光勾勒出她单薄而柔和的肩背线条。那对红烛的火苗,在我眼中剧烈地摇晃、拉长、扭曲,如同垂死挣扎的鬼魂。怀里那块鸦青色的帕子,冰冷刺骨,却烫得我灵魂都在灼烧。那喑哑的命令在耳边轰鸣:“亲手……勒死她……用她绣的帕子……”

时间凝固了。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丧钟。我看着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那里面,跳动着年轻而温热的生命。交颈的野鸭…白头到老…那些笨拙却滚烫的祈愿…都是谎言!是诱饵!是通往地狱的阶梯!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毁天灭地的暴戾,如同火山熔岩般在我体内轰然爆发!那契约的力量,那槐树下的积年怨毒,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我残存的人性!

我猛地扑了上去!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鸦青帕子,带着全身的蛮力,狠狠勒向那截毫无防备的、天鹅般柔嫩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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