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猛地抓起桌上那件从某处求来的、据说是未嫁夭亡女子穿过的旧衣角裁剪成的小小衣衫,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布料带着一种陈年的、阴冷的霉味。我胡乱地将这同样透着不祥气息的纸衣套在纸人身上,动作粗暴得近乎发泄。
“好了!好了!这就送你走!”
我对着那在绿光中狞笑的纸人低吼,声音嘶哑破碎,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敢再看它一眼,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同样浸过露水的粗麻布,像裹尸布一样,粗暴地将那纸人整个蒙头盖住、裹紧。那惨绿色的光被麻布阻隔,似乎暗淡了一些,但麻布下那僵硬的触感,却让我指尖发麻。
我死死抱着这个冰冷僵硬的包裹,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噩梦,一头撞进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午夜黑暗里。夜风冰冷刺骨,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巷子里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只有我粗重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空洞地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腐朽的棺木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更添几分荒凉和阴森。
十字路口到了。这里是小镇通向荒野的边界,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呜咽,像是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我放下那个裹着纸人的包裹,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划着火柴。微弱的火苗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挣扎,好几次几乎要熄灭。我慌忙拢着手护住,终于点燃了纸人脚边的引火黄纸。
火焰“腾”
地一下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粗麻布和里面的纸人。惨绿色的光似乎消失了,只剩下跳动的、正常的橘红色火焰。然而,当火焰彻底吞噬麻布,舔上里面那惨白纸人的瞬间,“呜——!”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短促、仿佛女人被扼住喉咙发出的、充满无尽痛苦和怨毒的尖啸,猛地从火堆里爆出!那声音直刺耳膜,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
我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火焰猛烈地燃烧着,包裹在火中的纸人轮廓在疯狂扭动、变形!那姿态,根本不像普通的纸张在燃烧,更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火中痛苦地、疯狂地挣扎!它扭曲着,翻滚着,发出无声的呐喊。那件纸衣在火焰中蜷缩、焦黑,最后化为灰烬,露出下面惨白的、正在卷曲焦化的身体。那张脸在烈焰中迅速变黑、碳化,但左眼窝里那个暗红的血点,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异常猩红、刺目!它仿佛拥有生命,在火焰的包裹中死死地“盯”
着我!直到整个纸人彻底被火焰吞噬,化为一片片带着火星的黑色灰烬,被呜咽的夜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无边的黑暗荒野。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风卷着纸灰的焦糊味,钻进我的鼻子,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家。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里屋传来玉娥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油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暖,映照着她沉睡的脸。仅仅几个时辰不见,那层笼罩在她脸上的、挥之不去的死灰色,竟真的奇迹般褪去了!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眉宇间那令人揪心的痛苦褶皱,却舒展开了。她的呼吸悠长而均匀,不再是那种破风箱似的艰难喘息。我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温的!不再是那种冰得吓人的触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冲垮了所有疲惫和恐惧的堤坝。我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决堤而出。我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成了!老道的法子……那邪门的纸人……真的成了!玉娥活过来了!巨大的庆幸像温暖的潮水将我淹没,暂时驱散了十字路口那声怨毒尖啸带来的刺骨寒意。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枯木逢春。玉娥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她开始能自己坐起身,能喝下稠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甚至能扶着我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步。她的眼睛重新变得清亮有神,偶尔还会对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却让我心都化开的笑容。家里久违地有了生气,阳光似乎也重新变得温暖起来。那晚十字路口焚烧纸人的恐怖一幕,那诡异的绿光、刺耳的尖啸、火中扭曲的身影,都像一场被阳光驱散的噩梦,被我刻意地、深深地压进了记忆的角落。只要玉娥能好,一切都值得。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甚至开始盘算着等玉娥再好些,去庙里还愿,给那瘸腿老道送份厚礼。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七天。
第七天的黄昏,残阳如血,将小小的院落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玉娥坐在窗边的梳妆凳上,对着那面模糊的旧铜镜,慢慢地梳理着她那恢复了些许光泽的长发。我端着熬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屋。
“玉娥,该喝药了。”
我柔声道。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依旧专注地梳理着头发。动作有些……说不出的滞涩。手臂抬起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梳子划过发丝的轨迹,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感,像是木偶师操控下的提线木偶。
“玉娥?”
我心头莫名地一跳,放下药碗,走近几步。
就在这时,她梳到了后颈的位置。手臂以一种完全违反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折,手腕猛地一翻!整个头颅随着梳子的动作,极其突兀地向左一拧!那角度之大,几乎将脆弱的脖颈扭转了九十度!铜镜里映出她侧向我的半张脸,眼睛直勾勾地对着镜子深处,嘴角却挂着一丝……木然到极致的、凝固的微笑。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冰凌断裂的脆响,从她颈骨的方向传来!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手中的药碗“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满了我的裤脚。
“玉娥!”
我失声惊叫,扑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被我触碰的瞬间,她全身猛地一颤!那颗扭曲了九十度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像生锈的轴承般,一格一格地转了回来。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
轻响。她的眼神空洞,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茫然。
“夫……君?”
她看着我,声音飘忽,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怎么了?药……洒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碗和药汁上,神情有些无辜。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勒得我几乎窒息。刚才那诡异的一幕绝非幻觉!那木然的动作,那非人的扭颈角度,那颈骨发出的脆响……尤其是她此刻茫然无辜的表情,与刚才镜子里的凝固笑容形成了最恐怖的对比!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猛地想起那个在绿焰中燃烧、疯狂扭动的纸人身影!那姿态……那僵硬的、非人的姿态……
不!不可能!它明明被我烧成了灰!烧得干干净净!我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没什么,手滑了。你……你脖子……没事吧?刚才看你……”
“脖子?”
玉娥疑惑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动作自然流畅,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僵硬和扭曲,“很好啊,不疼。”
她甚至对我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着点虚弱的笑容。
这笑容本该让我安心,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心里。巨大的恐惧和迷惑在我脑中疯狂撕扯。我失魂落魄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借口去熬新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晚风吹来,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浓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整个小院。
这一夜,我躺在玉娥身边,却如同躺在布满针毡的冰窟里。黑暗中,我大睁着双眼,耳朵捕捉着身边的每一点细微声响。玉娥的呼吸平稳悠长,听不出任何异常。然而,当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时——身侧的玉娥,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坐了起来!动作完全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然后,她开始重复梳头的动作!手臂以那种怪异的姿势抬起、弯折、翻腕……头颅再次猛地向左一拧!黑暗中,我清晰地听到了颈骨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
轻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