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刮,磨。芦苇深处,只有单调而瘆人的骨肉分离声,和刀锋刮过骨头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月光惨白,照着工作台上七根被处理得光滑、惨白、还带着新鲜骨髓气息的新肋骨,也照着我手上、脸上凝固发黑的血污,还有那双空洞得只剩下执念的眼睛。角落里,小满那失去支撑的残躯,被一张破旧的草席潦草地覆盖着。
这一次的骨架,似乎真的不同。当那七根新鲜的、属于年轻少女的肋骨被鱼鳔胶粘合在一起时,在昏黄的油灯下,竟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仿佛里面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生命力。蒙上桑皮纸,绷紧,那轮廓都显得更加饱满、充满张力。猩红的魂线缠绕在指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感。
第七次的黎明,河滩的风格外猛烈,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喧嚣。我高举着那只用新骨扎成的风筝,它的惨白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暖意,仿佛里面真的囚禁着一个鲜活的生命。风灌满纸翼,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迅猛地挣脱了我的手,像一支离弦的惨白骨箭,直刺铅灰色的苍穹!飞得更高,更稳,盘旋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
猩红的魂线在手中疯狂地跳动、灼烧!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冰冷的力量顺着魂线倒灌而下,如同决堤的冰河,狠狠撞进我的胸膛!那力量如此汹涌,带着一种蛮横的、充满恶意的穿透力,瞬间攫取了我的呼吸和心跳,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
冰冷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我剧烈地呛咳着,肺里火辣辣地疼,挣扎着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几步开外。
不再是素娥那病骨支离、随时会散架的单薄背影。这个身影挺拔,匀称,裹在我匆忙给她披上的旧衣里,竟也显出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轮廓。晨风吹拂着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发丝在熹微的晨光中拂动,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素娥?”
我嘶哑地唤了一声,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不安的浪潮。成功了?新骨真的带来了更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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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影闻声,缓缓地、极其优雅地转了过来。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晨光中时,我所有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那的确是素娥的脸。熟悉的眉眼轮廓,熟悉的鼻梁嘴唇。可那张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我从未在素娥脸上见过的表情。嘴角高高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极其夸张、极其扭曲的弧度,一直咧开到耳根,仿佛一张被人强行撕开的、怪诞的面具。眼睛里没有半分虚弱和空洞,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亢奋的亮光,瞳孔深处翻滚着浓稠的恶意和……一丝疯狂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
这绝不是素娥!
“呵呵……呵呵呵……”
一串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质感的女声从那张咧开的嘴里溢出,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惊飞了远处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
她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轻快得近乎跳跃。那双妖异的眼睛死死盯在我脸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带着剧毒的嘲弄。
“蠢货……”
她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滑腻,“你被骗了……彻头彻尾,被骗得好惨啊,鸢郎……”
“你……你是谁?!”
我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向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碎石上,惊恐地瞪着她,“你把素娥怎么了?!”
“素娥?”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张属于素娥的脸扭曲出更加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你的素娥?那个你亲手端上毒汤,看着她一点点咳血死掉的可怜虫?”
她弯下腰,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猛地逼近,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那浓烈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扑面而来。
“还记得村口那个卖花的哑女吗?脸蛋脏兮兮,总爱对着你傻笑的那个?”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那个才是你的素娥!我的好小姐!她怕家里嫌贫爱富,不肯认你这个穷风筝匠,才扮成哑巴卖花女偷偷跑出来,只想远远看你几眼!她攒了多久的钱,就为了买你一只风筝!”
卖花的哑女?!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巨锤击中!那个总是挎着破篮子,怯生生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脸上沾着泥灰,却有一双异常明亮清澈眼睛的女孩……她每次看到我经过,眼睛就会弯起来,露出无声的、羞涩的笑容……我曾嫌她脏,嫌她挡路,甚至有一次,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过她……
“不……不可能!”
我嘶吼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可能?”
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发出刺耳的尖笑,“还记得你‘妻子’病倒前,谁给你递的话吗?说看见小姐在后山跟人私会?嗯?谁告诉你小姐贪慕虚荣,早忘了你了?又是谁,在小姐的汤药里,多加了一味‘好东西’?”
她的眼神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勾着我的眼睛,“是我啊!鸢郎!是我这个忠心耿耿、却被你当成空气的丫鬟!我告诉你那些‘秘密’,我帮你‘照顾’病重的‘小姐’……我看着她喝下你亲手端来的、加了料的汤,看着她痛苦地蜷缩,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轰——!
仿佛一道撕裂天穹的惊雷在我颅腔内炸开!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残骸,疯狂地冲撞、拼合!素娥病榻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递水送药的丫鬟身影……是她!每次我因那些“私会”
的流言而暴怒痛苦时,是她在一旁温言细语地“开解”
,火上浇油!是她在素娥咳得最厉害时,递给我那碗“加了老参须、更补气”
的汤药!是我亲手,把那碗毒汤,一勺勺喂给了那个满眼绝望望着我的女人!
“素娥……素娥她……”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灼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呜咽。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她恨透了你!”
恶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穿我的耳膜,那张属于素娥的脸因为极致的怨毒而扭曲变形,狰狞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她死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你挂在墙上的风筝!那不是不舍!是诅咒!诅咒你这个瞎了眼的负心汉!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她猛地直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冰冷的晨风,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满足和嘲弄。
“而我呢?鸢郎?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看着你一次次挖坟取骨,看着你像条狗一样乞求那个占据小姐身体的‘素娥’多活一天,看着你为了这具空壳,去杀人,去夺骨!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这七年,我就在这具身体里,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疯狂!看着你亲手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这滋味……比当年看着小姐死在你手里,还要痛快百倍!千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搅动。巨大的悔恨、绝望和灭顶的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完全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眼前这非人的存在,只剩下摧毁一切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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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扑向那个占据着素娥躯壳的恶灵!手指张开,带着泥污和血痂,目标是她那纤细脆弱的脖颈!我要掐死她!掐死这个躲在我妻子身体里七年的毒蛇!
“滚出来!把她还给我!”
喉咙里迸出泣血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