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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的参汤灌下去,也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生机。他变得极其畏光,白天也要紧闭门窗,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却依旧冷得牙齿打颤。到了夜里,又会被莫名的惊悸和剧痛折磨,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嚎。那富商岳丈脸上的精明算计终于被恐惧取代,看柳青砚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祥的秽物。他那妻子,最初还强撑着照料了几日,后来被柳青砚咳血时的可怖景象吓到,再不敢踏入他的房门,只吩咐下人远远地送些饭食汤药进去。
整个宅院笼罩在一种阴郁而诡异的气氛里。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眼神闪烁,都说表少爷这病,邪门得很,怕不是…撞了邪祟?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不可避免地也飞进了我这个“远房表妹”
的耳朵里。
只有我,依旧每日踏入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卧房。看着他在病榻上辗转煎熬,看着他咳出带着冰碴子的污血,看着他生机一点点被那缕我亲手种下的狐毒蚕食殆尽。每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我体内那残破的妖丹就贪婪地跳动一下,汲取着从他身上逸散出的、精纯的生命本源。丝丝缕缕的暖流修补着妖丹的裂痕,带来一种近乎上瘾的舒畅感,冲淡了道基崩毁带来的永恒痛楚。
这感觉让我着迷,也让我更加冷酷。
“苏…苏姑娘…”
这一日,他难得清醒片刻,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浑浊地看向坐在床边的我。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枯槁和灰败。
我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黑漆漆的药汁,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面容。听到他唤我,我立刻抬起眼,脸上瞬间堆满了温婉而哀伤的关切:“柳大哥,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快,把药喝了,喝了药才能好起来。”
我将药碗递到他干裂的唇边,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立刻喝药,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精心伪装的皮囊,直直刺向我灵魂深处那狰狞的狐妖本体。他吃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枯槁的皮肉,形成一个扭曲而悲哀的弧度。
“好…好起来?”
他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苏…晚?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中的药碗几乎端不稳!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的关切瞬间转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茫然,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委屈:“柳大哥…你…你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烧糊涂了?我是苏晚啊,你的表妹…”
“呵…表妹…”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着破碎的肺腑,又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红的血沫溅在惨白的被褥上,像朵朵凄艳而诡异的花。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喘,喘息着,眼神却愈发清明锐利,死死锁住我,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那晚…破庙…雨好大…你说…你像人吗?”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妖丹之上!轰!
我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伪装的面具瞬间碎裂!手中的药碗“哐当”
一声砸落在地,滚烫的药汁泼溅开来,在冰冷的地面上腾起一片污浊的白气。我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瞬间沸腾!一股混合着被彻底揭穿的暴怒、长久压抑的仇恨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如同火山般在我胸中爆发!妖气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从我周身溢散出来,小屋内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冰霜!
“你!你果然记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再无半分人间的温婉,只剩下属于狐妖的冰冷怨毒。我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濒死的男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柳青砚!你毁我道行,断我仙路!如今这蚀骨之痛,狐毒缠身,便是你应得的报应!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发臭!这是你欠我的!”
积压了三年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咆哮着倾泻而出!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尖锐的指甲刺破了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
面对我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失控的妖气,柳青砚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躺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死死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望着我。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和寒气。然而,他的嘴角,却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扯动,最终凝固成一个极其复杂、极其悲凉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理解的…了然?
“报应…呵呵…是啊…报应…”
他断断续续地低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狂怒的心上,“那夜…我…我看见了…你眼中…求道的…光…那么亮…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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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气,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更盛,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灼热:“可我…当时…落第失意…满心…怨毒…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那般…耀眼…的…存在…”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在耗尽最后的生机:“所以…我说了…畜生…那两个字…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惜…晚了…”
后悔?他竟然说后悔?我愣住了,汹涌的恨意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说他是因为嫉妒?因为我眼中“求道的光”
太耀眼?这荒谬的理由让我觉得可笑,却又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复仇快意构筑的堡垒。
“晚了…一切都晚了…”
柳青砚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愈发清明,仿佛回光返照,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决绝,牢牢锁住我因震惊而有些失神的面孔,“你…讨封失败…道基…崩毁…妖丹…碎裂…三年蛰伏…伤…从未愈…强行动用…妖力…种下狐毒…更是…雪上加霜…”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我妖丹碎裂、强行动用妖力的代价都一清二楚?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
“你…每汲取…我一分…生机…修补…妖丹…你自身的…本源…也在…加速…燃烧…”
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凿进我的意识深处,“我死…你也…活不成…这是…讨封…失败…的…诅咒…孽债…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不!不可能!我只知道夺他生机能补我妖元,从未听过什么同归于尽的诅咒!他是在骗我!一定是临死前编造的谎言,想让我恐惧,想让我动摇!
“闭嘴!你胡说!”
我厉声尖叫,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突如其来的恐慌。
柳青砚对我的尖叫置若罔闻。他眼中那奇异的光芒燃烧到了极致,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和…温柔?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苏…晚…”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唤着这个我精心编织的假名,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这次…换我…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