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尚未完全封死的石板缝隙和水波,我模糊地看到,那青黑色石像被我簪子刺中的左眼窝处,一道狰狞的黑色裂纹,如同活物的筋脉般猛地向上、向下、向四周疯狂蔓延!更骇人的是,一股浓稠的、近乎墨色的暗红液体,正从那破裂的眼窝深处汩汩涌出,顺着石像狰狞的脸颊蜿蜒流下,滴入浑浊的河水,晕开一团团不祥的暗红!
那不是血,却比血更令人胆寒!
轰——!
脚下的河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洪荒巨手狠狠撼动!整个石像棺材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沉闷欲裂的呻吟。禁锢着我的石壁猛烈摇晃,冰冷的河水像沸腾般疯狂搅动、旋转!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从河底深处轰然爆发,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快封死!快啊!”
镇长王有财那平日拿腔拿调的嗓音,此刻只剩下破锣般的、完全失态的嘶吼,充满了惊惶和难以置信。
“爹!爹!救我!水…水上来了!”
王金宝那沙哑的、带着病态亢奋的声音,此刻只剩下凄厉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恐惧哭嚎。
晚了!
“轰——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河倒倾!那尊禁锢着我的、沉重的青黑石像,连同顶上那块尚未封严的厚石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撕裂、炸开!无数碎石块裹挟着巨大的水浪,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禁锢我的石棺瞬间崩解!巨大的冲击力将我猛地抛了出去,在狂暴的水流中翻滚。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我的口鼻,窒息感再次扼住喉咙,但这一次,一种毁灭般的、带着无尽愤怒的力量裹挟着我,让我在混乱的水流中身不由己。
求生的本能在滔天的混乱中挣扎出来!我屏住最后一丝气息,手脚并用,拼命地划水,朝着上方那翻滚着浑浊泡沫和碎裂杂物、透下微弱光亮的水面挣扎。身体被狂暴的水流拉扯、冲撞,每一次浮沉都耗尽力气。肺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我的头猛地冲破水面!
“咳!咳咳咳——!”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水沫呛入喉咙,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我贪婪地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身体本能地踩水,勉强浮在汹涌的浪涛之上。
眼前的一幕,如同地狱在人间展开画卷。
浑浊的河水彻底狂暴了!不再是温顺的土黄巨蟒,而是一条彻底发狂的、翻腾着滔天浊浪的孽龙!数十丈高的浑浊水墙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河岸狠狠地、无情地拍打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岸上,刚才还秩序井然的人群早已化作炸了窝的蚂蚁。哭爹喊娘,狼奔豕突,互相践踏,惨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桌椅、供品、香烛、纸钱,被巨大的浪头轻易卷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视野最好的那个地方——那张铺着锦缎的太师椅。
王有财早已没了镇长的体面,肥胖的身躯像一滩烂泥瘫在泥水里,绸缎袍子沾满了污泥,脸上是极致的惊恐,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嘶喊。他想爬起来,想逃,可双腿软得像面条,徒劳地在泥泞中蹬踹。几个忠心(或者说吓傻了)的镇丁试图去拉他,却被一个接一个更大的浪头狠狠拍倒、卷走。
王金宝更是不堪。他本就病弱,此刻像一片枯叶被狂暴的水流卷着,那身华丽的锦袍成了催命符,吸饱了水,沉重地拖着他。他徒劳地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每一次浪头打来,他蜡黄的脸就沉入浑浊的水中,再冒出来时只剩下绝望的呛咳和越来越微弱的哭嚎。
“金宝!我的儿啊——!”
王有财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然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朝着儿子被卷走的方向爬去。
太迟了。
一个前所未有、如同小山般的巨大浪峰,在河心凭空凝聚!浪峰顶端,浑浊的水流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恐怖漩涡!那漩涡发出低沉如雷鸣的咆哮,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来自深渊的吸力!
“不——!!!”
王有财凄厉绝望的嘶吼被浪声彻底淹没。那巨大的漩涡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猛地一个前冲!
浪峰狠狠砸落!
岸边的泥地像豆腐般被撕裂、卷走。王有财伸出的手离他儿子的衣角只差寸许,肥胖的身体连同脚下的大片泥岸,瞬间被那狂暴的漩涡吞噬!王金宝瘦小的身影,更是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没能发出,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那浑浊的、旋转的巨口一口吞没!
两个身影在滔天的浊浪和疯狂的漩涡中,只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被彻底扯入水底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岸上侥幸未被波及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地看着那漩涡渐渐平息、浊浪缓缓退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泥滩,和河面上漂浮着的破碎木板、纸花,以及那尊彻底碎裂、散落在泥水中的狰狞石像残骸。死寂,比祭祀开始时更沉重、更彻底的死寂,笼罩了一切。只有河水,在低沉地呜咽,仿佛在舔舐着刚刚饱饮的鲜血。
冰冷的河水浸泡着我,力气早已耗尽。我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望着那片吞噬了仇敌的、渐渐恢复汹涌却不再狂暴的河面,望着岸上那些劫后余生、失魂落魄的乡民。爹娘绝望的脸、石像上干涸的血迹、王金宝贪婪的眼神、王有财阴冷的低语……所有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那张被漩涡吞噬的、写满极致恐惧的肥脸上。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像风中残烛,摇曳着,即将熄灭。冰冷的河水温柔又无情地包裹着我,一点点将我向下拖拽。
爹…娘…女儿…尽力了……
眼皮沉重地合上,身体向着幽暗的水底沉去。
第五章新渡谣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漂浮,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颠簸感,将我硬生生从混沌中拉扯回来。
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木头微微的摇晃,还有规律的、哗啦哗啦的水声。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浓重的水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陈年木头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醒了?丫头命硬,阎王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