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正是冬日,薄雪一层又一层的熄压炉火,整个汇泽院凄清寒骨,檐下冰柱如刀,倒悬入户,伴着赵芝兰的尖笑,逼在李千姿的咽喉上,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李千姿咽不下。
她恨,她恨,她恨!
恨那骗了她一辈子的丈夫,恨她那白眼狼一样的儿子,恨她自己蠢笨,信了东水侯寻养女替嫁的鬼话!
李千姿呕出一口血,活生生被气死在榻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死!
滔天的恨意缠着她,纠着她,让她闭不上这双眼,她闭不上!
她要,她要让这群人——死啊!
——
东水,六月。
微风拂过窗外草木,恰好吹过矮窗畔横卧小憩的夫人。
夫人俏面狐眼,眼尾上钩,唇艳如丹,艳美十分。
正是东水侯夫人,李千姿。
李千姿出身长安李氏,其早逝的父亲为当今太后的亲哥哥,她是当今圣上的表姐妹,出身显赫,时年三十有三,正是桃李年华,十六岁嫁与东水侯,至今已十六年,生下一儿一女,儿子板上钉钉的要袭上侯爵位,女儿日后要请封郡主——
瑶姬,瑶姬。
想到女儿,床榻上的李千姿似乎又一次品尝到了锥心刺骨的痛。
痛,痛,痛。
残存的记忆还在脑海中重演,早已背弃誓言的丈夫,被领进门来的外室,和女儿争斗的外室女,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和她惨死的女儿——
“嗬”
的一口冷气倒吸入腹,足下蹬空,李千姿在矮榻上猛然翻身醒来。
醒来的刹那,她翻身坐起于榻间。
女儿死去的痛楚还残存在胸口,一口腥甜的污血还堵在喉咙,可她再坐起来时,看见的不是她干妹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而是宽敞明亮的厢房。
这是哪儿?
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拂过她覆着薄汗的面,李千姿扭过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
黑色檀木上嵌翡翠玉石的屏风,熟悉的雕花铜镜,东水小珍珠的珠帘,矮榻茶案上白瓷瓶中插着的花儿正散着淡淡的香气,她手中正拿着一页宴请名单。
李千姿怔愣在此处,正是混沌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通禀声。
“启禀夫人。”
丫鬟的声量混着六月的鸟叫虫鸣一起扑进厢房中:“世子爷与二姑娘因为三姑娘吵起来了。”
丫鬟的声音如同一只手,将李千姿从混沌的回忆中扯出来,让她来看眼下的现世。
李千姿打了个激灵,记起来了。
眼下是东水二十五年的夏,顾柔儿刚刚入府的时节,这一日,李千姿正在为顾柔儿筹备及笄宴,她打算在半月之后的及笄宴上,将顾柔儿推出来,让整个东水之人都瞧见、知道她有一个二女,好为后面的联姻铺路。
此时,距离她女儿的死,还有半岁。
同时,这一日,也是他们“兄妹三人”
第一次生出矛盾。
李千姿抬眸看向那丫鬟。
丫鬟跪在地上讲述缘由:“今日花阁之中,三位少爷姑娘共同赏花时候,三姑娘看见世子爷和二姑娘腰间都配了一个玉佩,三姑娘也想要,世子爷便让二姑娘将自己的玉佩给三姑娘,二姑娘不肯,便吵起来了。”
李千姿垂下眼睫。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忙于筹备及笄宴,没有过多在意此事,只命人去开库房,新选一块玉佩以平事端。
在那时候,她满眼都是和亲,都是替嫁一事,忙的焦头烂额,却忽略了这星星之火烧上了她女儿的裙摆。
今日听了这话,她缓缓放下手中请帖单子,道:“去看看罢。”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活的,上辈子她死之后,但是既然老天爷让她再活一次,那这些人——
请帖单子从她的手中滑落,缓缓坠于地面,李千姿面无表情的一脚踏上,用力踩了踩,后起身,直奔花阁而去。
——
与此同时,花阁之中正吵的一塌糊涂。
花阁分上下两层,一楼待客,二楼坐卧,一楼摆成茶厅模样,一进来便是矮案茶桌,现在,共三人在一楼间茶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