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穿过中庭,直至走到书房前的月洞门时,恰巧遇见父亲——裴玄裴丞相迎面走来。
裴穆见状,立即侧身让在一旁,垂首朝父亲恭敬问安,【向父亲请安。】
裴玄止住脚步,微微颔首。
他面容素来严肃,淡淡地开口问道,【这是刚下学了?】
【是的,父亲。】
【嗯,为父前几天叮嘱你研读的《贞观政要》,可看完了?】裴玄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长子。
【回父亲,儿子昨日已通读完毕,目前正看第二遍。】裴穆恭敬地答道,【只是对于其中几项关于『君臣论政』与『恤兵与安民』的政见,尚在思索。】
裴玄闻言,眼眸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赞许,他点了点头,【很好。圣人言:学而不思则罔。有所思,才不算枉费这几日的光阴。去吧,回房好生琢磨。】
【是,儿子告退。】
裴穆微微躬身,正欲转身时——
【时安。】裴玄忽然叫了他的表字。
裴穆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父亲还有何吩咐?】
只见裴玄依旧面色肃穆,嗓音低沉,带着股莫名的威压,【听闻你最近与二皇子、太子走得近。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为父与你所说的?】
裴穆垂首,神色如常地恭敬应道,【儿子明白。为臣者当恪守本分,不结党、不营私,方为之上。】
【很好,你果真没忘。】
【父亲的教诲,儿子一日也不敢忘。】裴穆低声应道。
【嗯,那便好。去吧。】
裴玄衣袖一甩,便转身离去。
待回了房,侍从青松熟练地为其点上烛火,并燃起醒神用的松木香。晕黄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房间,香烟袅袅。
以往公子下学回来,离晚膳尚有段时间,总会再次执书温习,丝毫不浪费任何光阴。
今日想必也一般。
【公子,今日读的还是《贞观政要》吗?】青松一边说着,一边正欲取下书籍为其翻开。
正当他动手之时,裴穆蓦地出声喊住了他,【等等。】
【呃,公子怎么了?】青松一愣。
【换……换别本吧。】
青松闻言颇有些讶异。
他自幼服侍公子,深知公子的习惯,通常都是将一本书籍彻彻底底研读完、思索清楚后才会换下一本。
而这一次,公子明明就还没思索完毕……
心里虽奇怪,青松还是恭敬问道,【敢问公子,今日想换哪一本?】
裴穆垂首思索了会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白皙的脸颊上突然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语气有些不自然地低声道,【换……换《诗经》吧。】
他突然,很想再次看看那首〈桃夭〉。
【好的。】青松应下,取来《诗经》在桌案上摊开,随后便在身侧默默为其磨墨,待一切打理完毕,才识趣地退到外间候着。
晚膳后,天空下起一阵淅沥淅沥的小雨,雨滴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响。
裴穆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本翻开的《诗经》,视线却有些失焦。
〈桃夭〉中的词与少女清丽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如同着了魔般,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回响。
——【你今日出色的球技,我全都有看到喔。】
少女清脆如风铃的嗓音在耳畔反复回绕。
不过是句寻常的夸赞,却像颗落入平湖的石子,在他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海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雨势似乎又大了些,雨点细密地落在芭蕉叶上,一如他此时再难平静的心绪。
原来,她便是二皇子口中经常提起的小公主呀……
思及此,他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漫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