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是在马雄背过身去的那几秒里走的。
他把止血带扎得很紧,紧到老六膝盖以下的小腿从深紫变成了灰白,但血流没止住,只是变慢了。老六靠着安全通道的墙壁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备用手枪,指节用力到发白。马雄回头看了一眼外面走廊尽头那扇空窗框——无人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他蹲下来,把老六的手臂重新搭在自己脖子上,准备把人架起来再往上层撤。但老六的身体比刚才沉了很多,肩膀往下坠,像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马雄停了一下。他把老六的领口掀开看了一眼。脖子上有一处极细的伤口,像针扎的,周围一圈皮肤已经发黑了。弹片。那块打碎他膝盖的弹片同时带了一颗更小的碎片进去,卡在了颈动脉附近,血流慢慢地渗进胸腔里,外面看不出来。老六刚才咬紧了牙没吭声,但他其实已经撑了很久了。他那把备用手枪还攥着,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腹已经完全没了血色。
马雄把老六的头轻轻放下去,靠在自己膝盖上,用手背合上他的眼。掌心里沾了一点温热的、黏稠的东西,他没低头看。他把那把备用手枪从老六手里抠出来,老六的手指攥得太紧了,他掰了两下才掰开。枪管还是冷的,没开过一枪。
他站起来,把那把枪别进自己腰后,贴着皮带的缝隙卡紧。他走到那扇空窗框边上,侧身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无人机编队又换了一轮阵型,三架一组,轮流进入封锁区域,但这次它们进来之后没有直接离开——有一架停留在楼下街道正上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悬停在那里,旋翼的气流把地面的灰卷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它在守着什么。也许是在守着地面上那几具尸体,也许是在等更多的人从楼里出来。
马雄把窗户边缘那块松动的砖块抠下来,攥在手里掂了掂。砖块很沉,棱角锋利,他把它握紧,像握一个不趁手的拳头。然后他转身走回通道里,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六身上剩下的装备——两枚EMP雷,还有一把短刀。他把EMP雷装进自己胸前的挂袋里,短刀别在靴筒外侧。
还有几个人能走?他对着耳麦说。
耳麦里传来了三道回音。三声。不算他自己。加上躲在楼梯口拐角那个肩胛骨受伤的年轻人、一个还在用砖头堵窗户的瘦高个、还有蹲在二楼平台哑着嗓子报位置的中年人。他把人数在心里过了一遍——算上老六,刚才有七个。现在能动的还有四个。
他迈步朝楼梯口走了回去。
他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蹲在平台上的中年人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马雄知道他想问什么——老六呢。他摇了摇头。中年人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他手下的人已经快打光了,从早上到现在,那些跟着他从锈带穿过封锁线跑出来的老兄弟,一个一个地倒在了这条街的不同位置上。他连他们的尸体都没法收。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摸到半包被压烂的烟盒,里面的烟全断了,只剩一根勉强还能叼着。他拿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
下到地面层。他说。声音不大,但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敲在平台上,我们从临街那面冲出去,抢对面那个药店的卷帘门做掩体。然后往旧港区方向跑。
那里有两架。中年人抬头看着他说,嗓音是哑的,我刚才看到了,两架在轮换。
现在只剩一架了。那一架在守地面,不下来。马雄把那根断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它不下来,我们就能从它下面穿过去。
没人反驳他。四个人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马雄走在最前面,脚步声被墙上的碎渣吞掉了大半,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用力,像要把什么踩进水泥里。
他们走到地面层的时候,外面的灰白色光线从那扇碎了一半的玻璃门里涌进来,把那几排空荡荡的货架影子拉成细长的暗纹。马雄贴着墙蹲在门框旁边,从侧面看出去——那架悬停着的无人机还在原位,高度没有变,旋翼转动的频率很稳定,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在匀速走动。它前面是那条已经碎成粉末的沥青路,对面是药店的卷帘门,门板上有几道凹痕,凹痕之间有一块松动了的边角,像是曾经被人踹开过又被重新拉下来的。
他数着那架无人机的旋翼转到某一格声音的间隔,确定它的扫描扇区每一圈会空出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盲区。那个盲区从药店门前的台阶正前方扫过去,正好经过卷帘门那一侧。窗口期可能不到两秒。
他在心里等了一个完整的扫描周期,算准那个盲区再次经过台阶的时候,侧身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他没有跑。他用一种介于滑步和跨步之间的快速移动方式,贴着墙根把那四步走完,每一步都在盲区经过的瞬间落地。他的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声音很轻,被头顶无人机旋翼的嗡鸣完全盖住了。他的后背擦过药店卷帘门那扇松动了的边角,侧身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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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去之后蹲了大约三秒,才从门缝里对街对面做手势——一个一个地过,每个人间隔一个完整的扫描周期。
第二个是他的肩膀有伤的年轻人。那孩子跑得不算快,但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卡在盲区进入的瞬间落地。他卷进门缝的时候靴子踢了一下门板边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马雄伸手一把把他拽进来,两个人同时蹲下,贴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头顶的无人机没有改变航向——那声响被街道上的其他杂音盖住了。
第三个是那个瘦高个。他过街的时候在那四步中途顿了一瞬——像是踩到了什么松动的碎砖——但他稳住了,没有摔倒。他进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一道新的灰痕,是蹲下去时蹭上的。
第四个是中年人。他排在最后,过街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方向,像是想确认身后没有别的人了。然后他转过头,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在第四步的中间忽然往侧面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的某处猛地拽了他一把。他没有摔倒,但他的右脚在地上多踩了一步,多出来的那一步让他的身形在空窗框正前方停住了半秒。
半秒之后,那架无人机的旋翼音调变高了。它开始下降。
马雄从柜台后面冲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那枚EMP雷的保险拔开了。他没有去看那个中年人,他只是朝着那架正在下降的无人机的飞行路径做了一个预判,然后把那枚EMP雷用甩手雷的动作朝斜上方扔了出去。他靠的不是瞄准,他靠的是那架机器下降时的姿态和速度——它在那半秒里从悬停状态切换成了追击模式,加速度是固定的,他能算出来。
EMP雷在那架无人机左前侧大约一米的位置爆了。脉冲爆开的时候那架机器的旋翼停了一瞬,然后整架设备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歪着身子栽下来,砸在街道中央,弹了一下,旋翼叶片剐在路面上擦出一连串火花。它没有完全坏——引擎还在转,但控制模块被EMP脉冲打出了短暂的失调,整架机器在地面上打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在挣扎。
中年人已经退进了卷帘门里,后背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雄没有看那架还在打转的无人机。他转过身,把卷帘门拉下来,用脚踩着门板底沿,把锁扣别进门槽里。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把另一枚EMP雷从胸前挂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指腹贴着金属外壳的凉意。然后他蹲下来,对着那中年人低声吼了一句:你他妈能不能踩准步点?
中年人低着头没有答话。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马雄看着他抖了一会儿,然后把声音放低了一格,像是连生气的力气都在那一下用完了:还能走吗?
中年人点了下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但脚还能蹬地。
马雄转过身。药店的后门通向后巷,后巷的尽头是一条窄路,那条窄路绕过去就是旧港区的边界线。但那条路上还会有无人机。还会有装甲车。还会有更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倒在路面上。他后腰上别着那把从老六手里抠出来的手枪,枪管还是冷的。
他把那把枪拔出来,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他重新把枪别回去,然后推开药店后门,走进了后巷的阴影里。那阴影比街道上的更暗,更冷,像一条从地面裂缝里渗出来的暗河。他走在最前面,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叠成一种错落的节拍,像是某种不太整齐的、还在走的什么东西。
他的耳麦里忽然传来一段极短促的杂音,像是什么设备在一个极其遥远的频道上发了声,然后被切断了。他听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沈易那边的频道。他的脚步没有停。他只是把那枚EMP雷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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