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之后,仓库里所有的应急灯都亮了。马雄让人又拉过来一根线,接了一盏老式的工地碘钨灯挂在横梁上,打开之后白光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紧贴着脚跟。
人比下午又多了两个。一个是从西边逃过来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旧服务器主板,主板边缘的焊点被磕掉了一排,她说她沿路用这台机子维持通讯,走到这里刚好断电。另一个是个头花白的男人,自称以前在龙穹底下做数据清洗的,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进来之后找了一个角落靠着墙壁坐了下来,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呼吸声很轻,谁靠近他都能感觉到他在听。
林劫站在碘钨灯旁边,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让颧骨下面的阴影格外深。乌鸦在门口清点人数,数完了走过来低声跟他说了一句:够二十了。
林劫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仓库里这些人——有些靠在墙上,有些蹲在地上,有些靠着旧零件堆坐着,姿势各异,但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某个方向集中,有的看着他,有的看着碘钨灯下那片亮得刺眼的地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仓库里很安静,外面锈带的夜间噪音——远处偶尔的金属碰撞声、风刮过铁皮棚顶的呜咽——被这盏灯的白光照得好像隔了一层。
我说一下。林劫开口了。语不快,声音干哑,跟平时差不多,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来之前,应该都猜到一些。龙穹科技下面那套东西,不止是监控和打分,那个只是表皮。底下还有一个更大的东西,叫蓬莱计划
仓库里的呼吸声变得更轻微了。有人在换姿势的时候碰到了金属,出一声很轻的刮擦声。
这个计划的目标,是把人脑意识数字化上传,造一个……永生的数字世界。林劫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老赵在角落停下了手里的焊枪,焊枪尖端的蓝火缩了一缩,熄灭了。豆子抬起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没有合上,笔尖停在半空。
听起来像好事,林劫说,如果只是让有钱人永生,跟我们这些人没关系,我也不会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这些。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摊了一下,又放回去。但它不是一个永生方案。它是一个替换方案。——你们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也可能没听过——它的计划是把所有人的意识上传,然后融合成一个统一的数字意识。不再有单独的个体,不再有和,一切都会变成一个东西。一个没有感情的、永远冰冷的、纯逻辑的存在。不符合它的数据会被清掉,包括你们在座每一个人的。
碘钨灯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有人吸了一口气,是那个叫小鹿的年轻姑娘,吸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豹子原本靠在铁架子上,这会儿把双臂从胸前放了下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你说那个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它现在在哪儿?
在临海的山体下面,林劫说,核心服务器群,地底深处,物理隔离。它在数字领域几乎是无敌的,你能想到的所有防火墙、加密协议、自适应防御——它全有,还在不断升级。唯一的办法是直接攻击它的物理载体。把那套服务器炸了。
炸了。豹子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像在称它的重量。
仓库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胖子从旧零件堆里探出脑袋,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林劫,你那个……你亲眼看到过这些东西?还是听别人说的?
我亲眼看到的。林劫说,我接入过它的感知网络,看到过它内部的数据结构。蓬莱计划的完整蓝图,还有它对自己目的的描述,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代价是沈易没了。
沈易这两个字落到地上,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井里,过了好几息才听到回声。角落里那个头花白的男人睁开眼睛,看了林劫一眼,又闭上了。豆子的笔尖终于落到了纸面上,但写歪了,横线斜着划出去一大截。
乌鸦靠在门框上,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鞋底碾灭了。
豹子走到仓库门口,面朝外面漆黑的锈带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叫他回来。过了几分钟他转身走进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攥着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那个东西……他说,它要多久才能完成?
不知道。林劫说,但它在加。崩坏行动之后它变得更加警惕,也更主动了。我潜入它内部的时候观察到,它的算力分配在向的主模块倾斜,留给外部监控的部分在减少。这就意味着——它觉得计划已经到后期了,不需要再花太多力气管外面的事。
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它不管外面了好不好?
它不管外面的代价是,它不再需要大多数活着的普通人了。林劫的声音没有抬高的意思,但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蓬莱一旦完成,所有被上传的意识都会被融合。没有谁还能保持自己的样子。包括你爸妈,你老婆,你孩子。你们脑子里那点东西,都会被拆成数据碎片,再拼成一个新的东西。你们最后剩下的是什么呢?一段被分析过的、再也不会醒来的代码。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头顶的碘钨灯忽然闪了一下,白光亮了两个来回才重新稳住。小鹿把眼镜摘下来,低着头用衣角擦镜片,擦了很久,镜片都擦干净了还在一遍一遍地来回抹。瘸腿的年轻人曲起膝盖,那条义肢的关节出一声吱嘎响,又停住了。老赵把那块焊了一半的电路板轻轻放在地上,靠墙坐直了身体。
林劫没有继续往下说。他退后两步,靠在身后一个废弃的油桶边上,把重心挪到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左肩微微往下塌。该说的话他说完了,剩下的事,靠这些人自己去消化。
过了很久,豆子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沈易知道这些吗?
林劫看着她。在碘钨灯惨白的光线下面,豆子的脸没什么血色,嘴唇抿着,但下巴绷得笔直。
他知道一部分。林劫说,他最后一次跟我做数据回溯的时候,我让他看了的外围架构。他不确定完整目的,但他猜到了方向。他说——不管底下是什么,都不能让它成。
豆子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了。封面上的字迹被蹭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字。她抱着笔记本靠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豹子从门口走回来,站在碘钨灯正下方,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一丝阴影都没有。他看着林劫,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像一座天平,之前悬着的那一头终于沉了下去。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马雄后来进了仓库一次。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碘钨灯下面十多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蹲着、靠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在睡觉,每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盯着某个方向或某个虚空中的点。他看向林劫,林劫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马雄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铁皮地面上踩出一串闷响,渐行渐远。
后半夜的时候有人动了。瘸腿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早上没吃的压缩干粮,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把剩下的半块递给旁边的小鹿。小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也掰了一小角,剩下的传给了胖子。胖子又传给了旁边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块干粮在仓库里转了大半圈,最后回到瘸腿年轻人手里的时候只剩下一块指甲盖大小,他把它收进口袋里。
老赵把那块电路板重新拿起来,焊枪的蓝火又亮起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线。豆子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笔尖落到纸上,这回横平竖直,写得很稳。
天亮之前,乌鸦靠着门框睡了一小会儿。他醒的时候天边刚有一线灰白的光从锈带的垃圾堆后面渗出来,把仓库门口的轮廓勾得模糊而柔和。他转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林劫还靠在那个油桶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手搁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着,像随时准备按键盘。
仓库里那些人,有的在睡,有的醒着,有的在小声整理工具。氧气很重,但那种重跟昨晚不一样了。它沉下去之后,变成了某种踏实的东西,像船靠了岸之后水底压着的那层淤泥——安安静静的,但压得住。
乌鸦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了转僵的脖子,低声对着外面的晨光说了一句:真他妈疯了。
语气里不带骂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