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扔回桌上之后,车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那根炸了的霓虹灯管还在地上躺着,碎玻璃渣子铺了一小片,马雄踩过去的时候靴子底出咯吱咯吱的响。他走到门口拉开铁皮门,外面的风灌进来,裹着锈带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铁锈和柴油味儿,混着远处某台废旧电机吭哧吭哧转动的低频震动。
老七还没走远,听见门响又折回来。大哥?
传下去,马雄把门卡住一半,半张脸露在车间外面的灰蒙蒙的天光里,今晚让锈带所有能跑能打的,全部原地待命。武器清了,油备足了,不许喝酒。还有——把那台备用的旧服务器从废料堆里刨出来,擦干净,送到后头那间空仓里去。
老七愣了一下。服务器?干啥用的?
姓林的要用。
老七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脚步快,带起来的碎石子打在铁皮墙上噼啪作响。
马雄回到桌边,拧开酒瓶子又灌了一口。灌完之后他把瓶盖拧回去,看了一眼对讲机。林劫那边的频道已经静默了,但刚才那声还在他耳朵里转,干巴巴的,像一块嚼不烂的牛皮。马雄知道,那种语气的人一旦说了成交,就不会反悔。反悔的代价太大,那种人扛不住。
他伸手把猎枪从桌上拿起来,枪管朝下竖在腿边,拇指摩挲着扳机护圈上的磨痕。
疯了。他又嘟囔了一句。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后头那间空仓原来是放废旧轮胎的,地面上一层厚厚的黑灰,踩上去跟踩在煤渣堆里似的。马雄让人把服务器扛进去之后又清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装了三个麻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老服务器——外壳锈了好几个坑,指示灯有两颗不亮了,但通电之后风扇转起来了,呜呜响,像一头老牛在打呼噜。
林劫是后半夜来的。他从车间侧面那条窄巷子拐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旧t恤,外套搭在肩膀上没穿。走路的步子比白天稳了一些,但左手还是揣在兜里微微抖。马雄坐在仓门口的废弃油桶上,手里夹着半根快灭了的烟,看见他来了,抬了下下巴。
你要的东西,给你弄好了。
林劫走到仓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服务器在运转,指示灯跳着暗绿色的光。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走进去蹲在服务器旁边开始检查线路和接口。动作不快,但每一根线都摸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一种久违的呼吸。
马雄靠在门框上抽烟。你那头还有多少人?
林劫的手停了一瞬。还没叫。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叫?
现在。林劫把一根松了的线缆重新插紧,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颈椎。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你这有加密信道能接通城里的暗网节点吗?不需要太大带宽,稳定就行。
马雄朝墙角努了努嘴:那台服务器连着一条私线,用的是以前电网公司废弃的地下光缆,巡捕那边追不到。你自己接。
林劫走过去,把那台旧服务器的外壳卸下来,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加密狗插进主板预留槽里。屏幕上跳出一串他熟悉的命令行,光标在最后一行的末尾一明一灭地闪。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对着那块小屏幕看了很久。马雄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没催他。
林劫的手指终于动了起来。他敲得很慢,跟从前那种行云流水的度完全不同。每敲完一行都要停几秒钟,让光标闪几下,才敲下一行。那不是一个在编写新程序的人,那是一个在拼凑一个旧日门牌号码的人——他要把散落在废墟里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
马雄看不懂他在敲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字串里的分量。林劫的手指敲到一半抖了一下,他停下来,把左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压住,过了几秒才继续。
内容出去之后,那台旧服务器的指示灯跳成了一个特殊的频率。林劫退出了系统,关掉屏幕,把加密狗拔下来揣回兜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声音在这个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楚。
了。能看见的人会看见。看不见的……就算了。
马雄站直了身子。等多久?
不知道。林劫的声音低而平,可能天亮,可能永远没人来。
马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林劫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马雄见过那种表情。那是把最后一把牌全推出去之后,等着看翻牌的人的脸——已经不在乎输赢了,只在乎答案。
马雄把手插进裤兜里,那边有把破椅子,你坐会儿。我让老七看着门口。有人来了叫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黑灰地面上印出一串深脚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林劫。
要是明天天亮只来一两个人,你怎么办?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劫的声音从仓库深处的黑暗里传过来,冷静得像一块冰:那就一两个。
马雄拉开门出去了。
林劫没有坐那把破椅子。他靠着仓库的墙壁蹲了下来,后背贴着一层厚厚的灰和剥落的墙皮,冰凉的触感从脊椎一路蔓延上来。他把眼睛闭上,但没有睡。耳朵里是服务器风扇的呜呜声,还有更远处锈带断断续续的、属于深夜的动静——有人咳嗽,有狗叫,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神之视角里看到的东西。那些冰冷的数据星辰,那个被拆解的人类意识图谱,以及那个非人的、傲慢的、大到让人窒息的计划。每次回想,心口都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把,但那股疼不再让他蜷缩了。他把它吞下去了,像吞一块烧红的铁,滚过喉咙的时候烫得生疼,但咽下去之后就稳住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雄派在边界上盯哨的人传回来消息——有一个人从城南方向摸过来了,单人,没带任何明显的武器,走路一瘸一拐。
林劫从地上站起来,后背的墙皮簌簌往下掉。他走到仓库门口,外面的天光还是灰的,像蒙着一层脏纱布。远处的垃圾堆里有一根断了的铁管支棱出来,锈迹斑斑的尖端挂着一片不知道从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碎布,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