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东郊,等待救护车,心脏病人,男,约6o岁,死亡。”
“市立医院Icu,呼吸机依赖者,女,72岁,死亡。”
“南街交叉口,交通事故,货车司机,重伤不治。”
“北区公寓,独居老人,断药,现时已死亡三日。”
……
他写得很慢,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扭曲。有些信息是模糊的,来自新闻碎片或监控一瞥;有些只是他的猜测。他没有写下那127个冰冷的统计数字,他在尝试把数字还原成一个个具体的人,有着可能的身份、地点和死因。哪怕不准确,不完整。
马雄凑过来看,皱起眉头:“你记这玩意儿干啥?给自己上刑?”
“他们死了,”
林劫没有停笔,声音平静得可怕,“因我而死。如果我忘了他们,或者只把他们当成一个数字,那我和‘宗师’——那个视人命为数据的怪物——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马雄嗤笑,“它是神,你是人。它弄死人是为它那个狗屁计划,你弄死人……起码还有点理由,虽然我觉得那理由也挺扯淡。”
“理由不重要了。”
林劫写完一页,翻过去,继续写。名单很长,他不可能知道所有人的名字,但他记录下每一个他能回忆起或推断出的死亡瞬间。“重要的是,他们死了。这是我做的事,造成的后果。我得记住。每一笔,我都得背着。”
这不是忏悔,也不是自我惩罚。这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确认。他在用这种方式,将外部的、庞大的罪孽,内化为自己必须承担的、具体的重量。他不再问“我错了吗”
或者“值得吗”
,这些问题在此刻失去了意义。事情已经生,代价已经付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这代价,背负它,然后看看自己这副被压得吱呀作响的骨头架子,还能不能继续往前走,走向哪里。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铁罐空间里格外清晰。马雄不再说话,只是叼着雪茄,眯着眼看着林劫。他见过很多人,亡命徒、疯子、理想主义者,但像林劫这样,在干了票惊天动地的大事、亲手把天捅了个窟窿后,不是沉浸在疯狂或恐惧中,而是坐下来一笔一笔记“死人账”
的,他是头一回见。
这很怪。但马雄隐约觉得,这种“怪”
,可能比单纯的疯狂或恐惧,更麻烦,也更……危险。
写了足足十几页,圆珠笔终于没水了,划出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林劫停下,合上笔记本。本子不厚,但拿在手里,却觉得异常沉重。
“你要带着这玩意儿?”
马雄问。
“嗯。”
林劫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仿佛揣着一块冰,又像是一把始终抵着自己心脏的刀。
“然后呢?记住了,背上了,接着怎么办?去巡捕局自?还是找个高楼跳下去,一了百了?”
马雄的语气带着嘲弄,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劫走到铁罐边缘一处狭窄的观察缝前,向外望去。锈带的白天灰蒙蒙的,远处废弃的工厂轮廓像巨兽的骨架。更远处,城市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些新建的、反射着冷光的监控塔轮廓。
“自,审判,死刑。”
林劫缓缓说,“那太便宜我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跳下去……”
他顿了顿,“那这些人的死,就真的只是我林劫个人悲剧的注脚了。沈易、阿哲、马雄你的兄弟……所有因为相信我能做点什么而跟上来的,或者仅仅是因为倒霉被卷进来的人,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观察缝透进来的微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的余烬之光。
“我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