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找到林劫的时候,他正缩在锈带深处那座废弃污水处理厂的沉淀池底下。
那地方像个倒扣的碗,水泥壁滑腻腻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池子早就干了,只剩下一层黑的淤泥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里是陈年的腐臭味,混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吸一口就让人想把肺掏出来洗洗。
林劫就坐在池底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两条腿蜷在胸前,手臂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地埋进去。那个姿势,沈易在很多受惊过度的流民孩子身上见过——是一种试图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姿势。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套,沾满了泥、油污和已经黑的血迹。头乱得像鸟窝,脸脏得看不清五官。他没动,甚至没抬头看一眼从池边顺着生锈铁梯爬下来的沈易,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已经在池底风化了上百年的石像。
沈易的动作很慢,带着点僵硬。他脸上、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是之前从黑诊所转移时留下的伤没好利索。他手里拎着个破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大概是食物和水。他爬下来,在距离林劫三米外的地方停住,没再靠近。他知道现在的林劫像头受伤的野兽,太近可能会刺激到他。
“林哥。”
沈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池底带着点回音,显得很轻。
林劫没反应。
沈易等了几秒,把帆布包轻轻放在地上,自己也慢慢靠着对面的墙坐下来,动作很小心,怕扯到伤口。池底的光线很暗,只有从头顶检修口透下来的几缕惨白的天光,斜斜地照在两人中间那片满是污秽的地面上。
“我找了你好几天。”
沈易继续说,语气很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安慰,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安雅不告诉我你在哪,马雄的人嘴也紧。最后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小孩,说他看见一个‘像鬼一样的人’钻进这个废厂子。我猜是你。”
林劫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抬头。
沈易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滚到林劫脚边。瓶子撞在林劫的鞋尖,停了下来。
“喝点水吧,林哥。你嘴唇都裂了。”
林劫的目光似乎在那水瓶上停留了零点一秒,又移开了。他喉咙里出一声极轻的、像砂纸摩擦的嗬气声,但没说话。
沉默在池底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锈带特有的模糊噪音——金属敲打声、叫骂声、还有不知道什么机器的低鸣。
沈易不着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蜷缩成一团的林劫。他知道林劫在看什么——那些死者的脸,那些哭嚎,那些因为他按下按钮而瞬间崩塌的生活。沈易自己也看过那些报道,听过那些流言,甚至“墨影”
内部也有人在激烈争论。但他是亲眼见过“宗师”
计划的冰山一角,见过那些被当成实验品的“数字亡灵”
的人。他知道林劫为什么动“崩坏”
,也知道这代价沉重得乎想象。
“城里现在乱成一锅粥。”
沈易打破了沉默,开始用那种汇报工作般的语调说话,“巡捕根本管不过来,西区和老城区那边,帮派都快打翻天了。电力恢复了一部分,但网络还是时断时续,银行系统基本瘫痪,很多人取不出钱。医院里人满为患,不只是之前受伤的,还有很多慢性病人断药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劫的反应。林劫的身体似乎绷得更紧了些。
“官方说法还是‘境外恐怖袭击’,”
沈易继续说,“但私底下,已经开始有人在传……传‘熵’的故事。有人说你是疯子,是恶魔,用几百条人命来证明一个狗屁不通的观点。也有人说……”
他声音压低了些,“也有人说,你让我们看到了,那套骑在我们头上拉屎的系统,原来一推就倒。”
“看到又怎么样?”
林劫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干涩,没有任何起伏,“看到了,然后呢?老刘市被抢了,老板断了两根肋骨。东区那个心脏病人死在等救护车的路上。还有……还有至少一百多个像他们一样的人,死了。因为我让他们‘看到’了。”
他终于抬起头。沈易心里一紧。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自我厌弃。那双眼睛曾经闪烁着锐利如刀的光芒,如今却像两潭即将干涸的死水。
“我证明了系统会崩溃,”
林劫扯了扯嘴角,那表情比哭还难看,“然后呢?证明完了,那些人能活过来吗?他们的家人能好过一点吗?系统……系统正在用我的‘崩坏’当借口,给自己套上更厚的盔甲。我他妈到底干了什么?我给了他们一根更粗的锁链,还亲手帮他们系紧!”
他的声音开始抖,不是激动,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沈易静静地听着,等林劫说完,喘着粗气重新把脸埋进膝盖,他才缓缓开口:
“林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暗网那个加密聊天室。”
林劫没回答。
“你当时问我,‘墨影’到底想干什么。我说,我们想让技术为人服务,而不是让人成为技术的奴隶。你当时嗤之以鼻,觉得我们是空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