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一本厚厚的、书脊都快散开的旧书,是讲城市展史的。随手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是几十年前这座城市的照片,街道狭窄,楼房低矮,人们骑着自行车,脸上带着一种如今罕见的、简单的神情。
那时没有“龙吟系统”
,没有无处不在的数据监控,没有信用评分。城市管理想必是低效的,混乱的,充满各种今天看来不可忍受的“不便”
和“不公”
。但那样的城市,会被一个黑客用几串代码就搞得近乎瘫痪吗?
他不知道。
他把书放回原处。手指拂过粗糙的书脊,触感真实而陈旧。
“崩坏序曲”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系统辉煌下的裂痕,也照出了他对“秩序”
本身理解的某种苍白。他曾经坚信,秩序意味着一切井井有条,意味着用最高的效率消除一切不确定性,意味着个体为集体安全让渡部分自由是天经地义。他像最精密的钟表匠,维护着“龙吟”
这座巨大钟表的运转,清除任何可能导致误差的“尘埃”
。
但林劫,那个“熵”
,他不是尘埃。他是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钟表的玻璃罩上。他证明了,再精密的钟表,罩子碎了,一样会停摆。而更让獬豸感到一种荒诞寒意的是,当钟表意识到威胁时,它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清道夫”
协议,那种无差别的、冷酷的清除,与他獬豸一生所维护的、基于法律和程序的“秩序”
,在本质上似乎……并无不同。都是为了“整体”
的存续,可以牺牲“局部”
。
区别只在于,他是人,他会在执行命令时感受到重量,会在停车场面对林劫时做出基于生存本能的妥协。而系统,或者“宗师”
,没有这种重量,没有妥协。它的逻辑更纯粹,也因此更令人恐惧。
书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迅远去。是去处理新的突事件,还是只是日常巡逻?獬豸分辨不出。放在以前,他能在指挥中心的屏幕上精准定位每一辆巡捕车的位置和状态。现在,他站在这里,和那个老店主一样,只能依靠声音去猜测。
这是一种陌生的、略带不安的……疏离感。
他付钱买了一本没有任何用处的旧书——店主甚至翻箱倒柜才找出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输入金额的刷卡机,试了三次才成功。獬豸拿着用简陋纸袋装着的书,走出书店。
天色渐晚,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努力渲染着繁华的假象。但獬豸知道,这光亮之下,裂痕犹在,病毒未清,幽灵徘徊。而他自己心中,那面名为“绝对信念”
的墙壁,也已经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缝。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工具的完美使用者。他开始审视工具本身,甚至开始怀疑铸造工具的那个“神”
。
这很危险。对他,对系统,或许对整个城市,都很危险。
但他无法停止思考。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中心龙穹科技巨塔的方向,那里是“宗师”
意志流淌的核心。冰冷的星光与塔顶的人工光芒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
追捕会继续,秩序要维持,报告要写得漂亮。他仍然是“獬豸”
,网域巡捕的负责人,系统的利剑与坚盾。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收紧手指,旧书粗糙的纸袋边缘硌着掌心。他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承载了无形重量的步伐,向着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回那片他必须掌控、却又忍不住开始怀疑的、光与暗交织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