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
沈易点开一个视频,是某个街头的随机采访。记者拦住一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中年男人,问他怎么看“熵”
和这次事件。
男人对着镜头,表情激动:“还能怎么看?疯子!恐怖分子!我老婆昨天急性阑尾炎,救护车被堵在路上一个多小时!差点就没命了!这种人,抓到了就该枪毙!枪毙一百次都不够!”
他挥舞着手臂,眼眶红,不像是演的。
视频下面,点赞数已经破了十万。
林劫看着那个男人激动的脸,看着那条点赞数,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移开了目光。
“还有这些社区论坛的帖子,”
沈易又调出几个页面,“大家开始互相提防了。任何‘不正常’的,都可能被当成我们的人。”
“嗯。”
林劫应了一声,很轻。他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单纯的疲惫。
沈易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林哥,我们……我们是不是彻底输了这一阵?信息战这块,好像一点翻盘的余地都没了。”
林劫没马上回答。过了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处。
“输了吗?”
他像是在问沈易,又像是在自问,“从声音的大小来看,是输了。他们用喇叭,我们用哨子,哨子再响,也被喇叭盖过去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但是沈易,你记得我们小时候玩过的‘传话’游戏吗?第一个人说一句话,一个一个传下去,传到最后一个,那句话往往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沈易点点头,不明白林劫想说什么。
“现在,官方就是那个第一个说话的人。他们用最大的声音,喊出了他们版本的故事:‘熵是疯子,系统是受害者,我们需要更安全。’然后,他们用成千上万个复读机,把这个故事一遍遍重复,强迫所有人听,不允许有其他版本的声音。”
“可这不就是赢了吗?”
沈易不解。
“是赢得了‘现在’。”
林劫说,“他们让大多数人在‘现在’相信了这个故事。但是,传话游戏之所以会传歪,不是因为中间有人故意捣乱,而是因为每个人在接收和转述信息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入自己的理解、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怀疑。”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屏幕上那些看似整齐划一的评论。
“那个骂我的男人,他愤怒,是因为他妻子真的差点因延误而死。这份愤怒和恐惧是真实的,但这份真实的情感,现在被引导着,全部砸向了‘熵’这个靶子。可是,如果他冷静下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不会偶尔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系统这么脆弱,一次黑客攻击就能让救护车堵死?’这个念头,官方喇叭是喊不掉的。”
“还有那些在社区论坛里提醒大家小心‘可疑分子’的人。他们是真的害怕,害怕混乱,害怕身边藏着危险。这份对安全的渴望也是真实的。但这份渴望,正被引导成一种对‘异常’的过度敏感和相互监视。可这种紧绷的状态,能持续多久?人总是会累的。当恐惧慢慢褪去,疲惫和这种监视带来的窒息感,会不会反过来变成对‘绝对安全’许诺的怀疑?”
林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技术问题。
“我们出的那些信息,那些关于系统漏洞、关于‘蓬莱’的碎片,就像一颗颗生锈的钉子,被我们强行钉进了一些人的脑子里。现在,官方用巨大的力量,把露在外面的钉头砸弯、掩盖,甚至涂上了和墙壁一样的颜色。看起来,钉子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易。
“但钉子还在墙里。锈还在继续。也许永远没人再去碰它,也许那面墙永远不倒。但是,只要空气里还有湿气,只要时间还在走,锈蚀就不会停止。总有一天,或许是很久以后,有人靠在那面墙上,会感到一丝不平整,会看到一点点渗出的锈迹,会忍不住想:‘这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沈易听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丝头绪。他还是觉得憋屈,还是觉得他们输得惨,但林劫的话,让他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远在未来的可能性。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
沈易问,“等锈自己把钉子烂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