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员第三次把那个塑料卡片一样的东西在感应区上蹭来蹭去,动作越来越急,额头上开始冒汗。机器屏幕固执地亮着同一个红叉,底下那行小字看得人心里发毛:“网络连接失败,请稍后重试或使用其他支付方式。”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眉头已经皱成了疙瘩。“姑娘,到底行不行啊?我这排骨还等着回去炖呢。”
“阿姨您别急……可能信号不好……”
收银员声音发虚,抬头朝店外望了一眼,街上那些平时从不间断流动的全息广告牌,这会儿全定格在最后一帧画面,像一张张褪色的遗照。
后面队伍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啊到底?”
“我赶时间上班!”
“是不是又系统故障了?早上打车软件就叫不到车……”
收银员咬咬牙,抓起旁边那台老掉牙的扫码枪——这玩意平时就是个摆设,只有应付检查时才插电亮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插上电源,屏幕上跳出个十年没更新过的古董界面。“阿姨,要不……您用现金?”
老太太愣了下,低头在布包里翻了半天,掏出来的不是那种印着防伪水印的正式钞票,而是几张皱巴巴的、边缘发毛的“应急代金券”
,那是几年前一次小规模系统升级时发行的临时货币,早该作废了。
“这……这能行吗?”
老太太自己都不确定。
收银员盯着那几张纸,喉结动了动。她入职培训时学过,遇到无法识别的货币应当拒收并立即上报。可后面队伍越排越长,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她。
“……行吧。”
她抓过代金券,看也没看就塞进抽屉,把装好的排骨袋子往前一推,“下一位!”
这个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后面的人有样学样,开始翻箱倒柜找现金。可这年头谁还随身带实体钱?翻出来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过期的商场购物卡、公司发的福利积分券、甚至有人掏出一把游戏币。收银员硬着头皮照单全收,抽屉里很快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纸片和塑料片,像一盒打翻的拼图。
队伍移动速度慢得像蜗牛。有人等不及,把选好的东西往货架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货架间开始出现零星的空缺,像整齐的牙齿被人打掉了几颗。
这只是街头一家最普通的社区超市。
而在三个街区外的“鑫荣时代”
购物中心,情况已经不能用“混乱”
来形容了。
一楼中庭那块号称全城最大的曲面支付屏,此刻一片漆黑。几十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围在下面,对着手里的设备又戳又按,脸色一个比一个白。他们背后,是越聚越多的人群——刚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变成焦躁,现在已经开始恐慌了。
“什么叫系统维护?!”
一个穿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挤到最前面,声音尖得刺耳,“我早上刚谈成的合同!三百万的定金要付!你们告诉我付不了?!”
“先生您别急,技术部门正在抢修……”
“抢修个屁!你们看看这都几点了?!全城的支付系统一起维护?骗鬼呢!”
人群里开始传出各种声音:
“我卡里明明有钱!为什么不给刷?”
“是不是银行出问题了?”
“我手机银行也登不上去……”
“报警!叫巡捕来!”
没人叫巡捕。或者说,叫了也没用。透过购物中心的玻璃幕墙,能看见街对面那家“瀛海发展银行”
的支行门口,已经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铁闸门放下一半,几个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声音被嘈杂彻底淹没。
一个穿银行制服的女职员试图用扩音器解释,刚说了句“因系统故障临时暂停办理业务”
,就被飞来的矿泉水瓶砸中了肩膀。她尖叫一声缩了回去,铁闸门“哗啦”
一声彻底落下。
恐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开始不受控制地晕开、扩散。
手机失去支付功能,首先瘫痪的是那些完全依赖线上交易的小微商户。煎饼摊老板看着摊前越积越多的熟客,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各位,真对不住,码扫不了……要不,先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