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雄这辈子炸过的东西不少。
他炸过竞争对手的仓库,炸过巡捕的装甲车门锁,年轻时候在锈带抢净水厂的地盘还炸过人家的输水管道,但那都是野路子——找几个不怕死的手下,扛两包从旧矿场淘来的硝铵炸药,引信剪得短短的,点完就跑,跑不掉算倒霉。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技术活,纯粹是胆子和运气的买卖。
但林劫这次要的东西不一样。
不是炸个窟窿就跑,也不是把什么东西炸上天。他要的是精确到秒的电压尖峰,是在指定时间点让高压侧开关柜的三相断路器同时过载跳闸,跳闸之后备用电源切入指令被林劫从网络端延迟,制造出一个三到五秒的供电空白窗口。这个窗口一旦打开,电网分布式控制系统的根节点就会因为失去与下层变电站的同步信号而自动进入保护性离线状态。保护性离线本身只持续几十秒,系统会自动重新上线,但在这几十秒里,交通信号中央协调器、公共DNS服务器、以及电网控制节点之间的数据同步链路会全部中断。
林劫管这叫“物理节点”
,因为这三个字写在行动计划书里的那一行,后面紧跟着马雄的名字。
马雄第一次听沈易解释这个计划的时候,正坐在他那间“宫殿”
里喝茶。说是宫殿,其实就是一间废弃工厂车间,用旧集装箱铁板隔出几个房间,主厅墙上挂着一张不知道从哪个废车场拆下来的虎皮纹座椅套,算是装饰。茶也不是什么好茶,是黑市上论斤卖的散装普洱,泡出来的汤色跟酱油差不多。他端着搪瓷杯听沈易说了大概三分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所以不是炸变压器。”
马雄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杯子底磕在锈迹斑斑的铁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是要让变压器自己过载跳闸,但不能炸。炸了就是永久性破坏,修不好,全锈带跟着一起停电,到时候我自己的地盘都没电用。”
“对。”
沈易把便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旧港区变电站的高压侧单线图,“关键在这几个地方——主变的六氟化硫断路器,六氟化硫是灭弧介质,正常分合闸靠液压机构驱动,液压机构的控制回路有一个过流保护模块。你如果能在这个模块上做手脚,让它误判电流值——不用真的过载,只要让它以为自己过载了——它就会在三秒之内自动跳闸。跳闸之后备用电源切入指令从主站发过来,中间有一段通讯延迟,林劫会在网络端把这个延迟拉长到极限。你们需要在物理端保证跳闸的时间点精确到秒,误差不能超过两秒。”
马雄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老鬼!”
门外进来一个五十出头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电线。这个人叫老鬼,是锈带最能折腾电路的。据说他年轻时候在国营电业局干了十几年线路维护,后来因为私自改装电表被系统评为低信用,一脚踹出了体制,就沦落到锈带来了。他给马雄干了不少黑市上的电力改造——私接高压线路、偷电、改装工业设备,手艺在这一带没有第二个人敢说比他强。
老鬼接过沈易的屏幕,眯着眼睛看了大概半分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把变电柜的结构图一层一层放大,最后停在那块过流保护模块的电路原理图上。看完之后他把屏幕还给沈易,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怕,反正两种情绪都不耽误他说话。
“这个过流保护模块的设定值是额定电流的百分之一百二。正常工况下高压侧额定电流大概六百安,百分之一百二就是七百二十安。想让断路器跳闸,得让它检测到超过七百二十安的电流。”
老鬼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两种办法。一种是真让它过载——在高压侧进线上并联一个低压大电流的脉冲发生器,瞬间注入一个大电流脉冲。但这个东西不好弄,锈带搞得到的脉冲发生器最多做到两百安,差远了。”
“第二种呢?”
马雄问。
“别动电流,动传感器。过流保护模块的输入端是一个霍尔电流传感器,输出电压跟被测电流成正比。只要在传感器的输出端并联一个可控的电压源——不需要太大,几伏就够了——在需要的时候给它加一个偏置电压,让模块以为自己检测到了过流信号。这个方案的好处是不需要改任何高压设备,只需要在低压控制回路里做手脚,而且触发精度可以做到毫秒级。”
马雄转头看沈易,意思是——你听懂了吗?沈易点了点头。林劫在他出门前就说过这种办法:物理层面的配合不需要蛮力,需要精度。炸一个变压器是个人就能干,但让变压器在指定时间点自己停下来,需要懂电路的人。
“东西能搞到吗?”
马雄问老鬼。
“可编程电压源好办,我从旧设备上拆个数字信号发生器改装一下就行。难点在同步触发——你得让锈带这边几个不同站点的电压源在同一个时间点启动,误差不能超过两秒。同步要么靠GPS授时,要么靠林劫从网络端直接发触发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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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PS不行。”
沈易摇头,“锈带这边GPS信号太差了,而且巡捕有被动式信号监测,一旦发现异常集中——几个GPS接收器在地理上分散却同时在毫秒级精度下触发,马上就会被标记。”
“那就走网络端。让林劫在僵尸网络发洪峰之前先给所有物理节点发一个加密的触发脉冲。网络延迟我来想办法压——用光纤直连跳板,不走公共路由。”
沈易又转向马雄,“你的人得准备好。每个变电站至少两个人——一个动手装设备,一个负责盯梢。变电站虽然是自动化的,但每隔几小时会有安保巡检,你们得卡在巡检空档期动手。林劫后天晚上派无人机去实地侦察一遍,确定巡检路线和时间表。”
“两个人一组,分几组?”
“最少三组。一组在旧港区主变电站,另外两组分别在锈带边缘的两个配电分站。旧港区负责制造主跳闸,分站负责在备用电源切入路径上制造局部震荡。三个点同时触发,龙吟系统的电网控制模块会误判为一次大规模电网事故,把根节点踢进离线状态。”
马雄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用旧电路板拼成的瀛海市地图前面。地图上用红笔圈出来的三个位置——旧港区、锈带北、锈带南——彼此之间隔着几公里,全是锈带地盘。他的人对这片地方的每一根电线杆都了如指掌。沈易本来还要解释地形,看到马雄的表情就闭嘴了——那种表情是在盘算人手,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告诉他哪条路好走的人。
“老鬼负责旧港区,我再给他配两个打下手的。锈带北那边挨着旧化工厂,是疤头的地盘——他手底下有几个以前在电业局混过的,干电路的活勉强够用。锈带南我亲自带。”
马雄转过身来,脸上的疤在车间吊灯的阴影里显得更深了,“沈易你小子给我记住一件事。”
“你说。”
“林劫欠我的不光是人情。变电柜里那些六氟化硫——你知道那玩意儿泄露出来是闻不出来的,吸进去肺里直接灌满,人就站着倒下去,跟被关灯似的。老子上次叫人去黑市倒卖开关柜就交代过一句——别碰充气的,碰了就死。”
马雄的语气没有慷慨激昂,他说话一直这样,像在谈一笔买卖的附加条件,“现在我的人要去碰了。不是因为林劫会给他们钱,是因为锈带被系统欺负了这么多年,能回敬一次,亏本也干。但如果我的人死了——哪怕一个——你让林劫自己来跟我交代。”
“我会转达。”
“不用转达。你带我去见他。”
沈易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他认识马雄也有段时间了——从林劫被安雅出卖之后逃进锈带那会儿开始,这个地头蛇就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有利可图就合作,没利就翻脸。但这次不太一样。他说“锈带被系统欺负了这么多年”
的时候,脸上那表情跟谈买卖时完全不同,像是从一堆废墟里捡起了一件本来以为早就丢了的东西。沈易花了大概十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是恨。不是林劫那种烧穿骨髓的恨,是另一种,被压在生活底下腌了很多年、已经懒得翻出来的恨。现在有人要掀盖子,他想看看盖子底下还剩什么。
当天晚上沈易带着马雄去了林劫的变压器房。马雄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那几面用旧服务器机柜拼成的墙,还有那台嗡嗡响的便携空调——其实是台从废旧冰柜上拆下来的压缩机,接了个土制冷凝器,噪音大得跟拖拉机差不多——没说什么,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劫把三组变电站的结构图铺开在桌上,跟他过了一遍老鬼的方案。马雄听完之后没急着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搞网络攻击的,万一哪一环出了差错被人反制了,我这边的兄弟是不是就白干了?”
“不会白干。”
林劫说,“物理节点的触发是独立于网络攻击的。就算我的僵尸网络被巡捕反制了,只要老鬼装的那些脉冲发生器还在线,你照样可以让它们跳闸——只不过备用电源切不进来,锈带会跟着全市一起停电,比计划里的断电时间更长。”
“能多长?”
“看系统修复速度。十五分钟到几小时都有可能。”
马雄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算账算到最后发现所有选项都不亏的笑。“那就行。反正不管怎么着,锈带都要黑一阵子。黑了也好——正好让上头的精英们也尝尝没电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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