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把“彼岸花”
数据库里那份索引目录打印了出来。不是用打印机——他那个破集装箱里没有打印机——是用老式针式打印机改装的记录仪,一条一条打在连续进纸的穿孔纸上。上千条编号,从上打到下,打了将近两个小时,听起来像有人在用指甲挠铁皮。
他把那沓纸摊在桌上,挨个看。
这些编号有的后面标着红叉,有的标着黄圈,有的什么都没标。红叉是已删除,黄圈是“观察中”
,空白是状态不明。最扎眼的是那三个被标了绿勾的编号——其中一个是F-0217,周思远,已被删除。另外两个绿勾编号还活着,档案里写着“成功”
。
所谓的“成功”
,就是情感剥离阈值达到了系统设定的标准。系统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能被完全控制的数据样本。情感越低,越听话,越“成功”
。
林劫见过F-0217最后的情绪波动曲线——一片死水。他在那个写着“周思远”
的档案备注栏里仅仅加了一行字:女,二十四岁,插画师,失踪前刚签了第一份出版合同。
然后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表。不是给林雪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还在“彼岸花”
里的样本。初步具备可行性的四十七个——信息保留相对完整、在目标数据库中有明确物理存储扇区位置——每一个都列出了提取优先级、所需带宽、预期时间窗口以及触发的安全等级。优先级最高的是三个被标了绿勾的“成功”
样本。系统认为他们“成功”
了,意味着他们已经经历了完整的实验流程,情感剥离程度可能已经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他不知道救出来之后他们还剩多少“人性”
,但他知道必须救——留在里面,很快就会被彻底抹掉。
他把计划表发给了老赵。加密频道里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老赵回了一句话:“你疯了。”
下一句是:“需要我做什么。”
林劫没疯。他有精确的计算。四十七个样本,每个样本的提取都需要至少一次独立入侵,每次入侵都会触发“彼岸花”
安全协议的升级。这意味着越往后越难。所以他必须从最难的目标开始——那三个“成功”
样本。趁安全协议还没进化到能完全封死他的路,先把最容易消失的抢出来。
这就不是复仇了。复仇是一个人的事。他现在要做的事,需要算力,需要存储,需要人手,需要钱。
林劫盯着屏幕上的计划表。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条他从来没打算走的路上了。他一开始只是想给林雪讨个公道。后来想把她从那个白房间里拽出来。现在他想把所有人——所有被当成实验品、被贴上编号、被反复折磨到“情感剥离成功”
的人——都拽出来。这不再是复仇,是抢救。从一座着了火的建筑里往外抢人,抢出来的可能已经烧焦了,但总比在里面变成灰好。
他把计划表上林雪那一行高亮标出来,然后写下一行备注:继续当前转移方案,不纳入批量提取计划。她的碎片太脆弱,受不起暴力读取。
然后他给马雄发了条消息,问锈带有没有闲置的厂房能租,要大,要供电稳定,要跟主城区隔至少三个街区。
“彼岸花”
数据库目录里有个叫S-010的样本引起了林劫的注意。不是因为它被标了“成功”
,而是因为它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没看懂。备注栏里写着这么一行字:“初始意识保留率百分之九十一。对锚点刺激有自主响应。”
然后是一条后续记录,日期是第一次测试之后的第六天:“锚点刺激响应减弱至百分之七。判定为数据自然衰减。”
林劫盯着“自然衰减”
两个字看了半天。他太清楚“自然衰减”
在“彼岸花”
的语境里是什么意思了——不是衰减,是被反复重置磨掉了。六天时间,一个对锚点有反应的数字意识被磨到只剩百分之七。
他调出S-010的完整实验日志,一页一页翻。S-010是个男性,三十二岁,生前职业是中学音乐老师。上传之后被系统判定为“高潜力样本”
,因为他对基准观察环境的抗拒程度异常高——说白了,他在白房间里待了整整三天都没有被重置打散,一直在试图说话,试图找到出口。他的语言皮层数据被保存了下来。第一条记录是一段不完整的语音:“有人吗。”
第二天:“我能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像回声。”
第三天:“回声变小了。”
第四天,他没再说话了。日志里写着:“持续性的听觉皮层搜索行为转化为反复播放生前最后时刻的记忆。判定为破坏前应激。”
他死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救护车的警笛。他被一辆闯红灯的自动驾驶物流车撞成重伤,急救响应延迟了四十分钟——系统把他的优先级排低了,因为他住在锈带隔壁的老城区,信用评分不够。他的意识保留了整整三天。
第六天,锚点刺激响应降到百分之七。第七天,系统执行了第一次情感剥离测试。第八天凌晨,他的情绪波动幅度降到了正常人类的百分之二。观察期结束。他被重新归档为“待处理”
。备注里说,数据碎片化程度过高,已无继续实验价值。两天后,物理删除。
他留在系统里的最后一段可识别数据,不是语言,不是记忆,是那辆救护车的警笛声。被系统归档为“音频类干扰噪点”
。
林劫坐着没动。他把S-010的档案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打开本地记录本,停在“锚点环境扩建方案”
的那一页,在参数表下方加了一条:每个锚点环境需要包含原始对象生前的声景。不是可视化场景,是声音——他们最后听到的声音。那些声音不是噪点,是钥匙。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眼睛休息一分钟。集装箱顶上锈带的雨还在下,滴在铁皮上像有人一直在外面走过。锚点服务器旁边插满了硬盘,硬盘里躺着林雪的意识碎片,她已经开始有多余的精神去磕藤椅腿了。但还有四十七个锚点环境需要搭建、需要运行在比目前大二十倍的服务器集群上。七个是他自己列的优先序列里的数字亡灵,他们都还没得救,还在白房间里反复听救护车警笛或者被格式化。这件事只要他还活着,就要把它做完。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他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喜欢代码:烬请大家收藏:()代码: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