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你在那边还好吗?相公答应你,我都听你的,我会好好地振作起来,活到寿终正寝,再下去见你们。”
于是,当晚,他半夜便起身收拾起仅剩的几件衣物,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把父母当晚塞给他的两块干粮饼子拿起来配着一碗冰水就大口大口地吃下了。
也是那天,他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村子里。
他重新振作起来,用这些年做泥瓦匠和包工头时,存下来所剩的一些银子,去镇上租下了一个破旧的小院,拾起了当年干泥瓦匠的活计——
后来,他将思念亡妻和丢失闺女的痛苦,全部转移到了工作中,渐渐地,他干活越卖力,手上茧子一层叠一层,却从不喊苦。
白日里砌墙铺瓦,夜里就点着油灯修补工具,有时还帮邻里修缮漏雨的屋顶,分文不取。
渐渐地,镇上的人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手艺扎实、为人可靠,活计便一桩接一桩地找上门来。他不再整日枯坐,眼神也慢慢有了光,虽仍寡言,但逢人点头时,嘴角会微微扬起。偶尔有妇人带着孩子路过他的工棚,他会悄悄塞给那孩子一块糖,然后迅低头继续干活,仿佛那片刻的温柔从未生过。
日子久了,有人开始称呼他为“吴师傅”
,而不是从前那个被童谣嘲弄的“吴瓦匠”
。
后来,他攒够了银子,直接将那座镇上的小院落买了下来,他仍旧独居,却不再觉得院落空荡——
毕竟,墙是他一砖一瓦垒起的,屋顶、门窗那些,也都是他亲手重新修缮过的,连院角那棵桂花树,也是他某日从路边移栽回来的。那是他媳妇生前最喜欢的花。
有了这棵桂花树的陪伴,他就觉得他媳妇还时刻都在家里陪他、等着他回来的感觉。
春天来时,花开了,他站在树下看了许久,伸手摸着一株桂花,轻声说:
“媳妇,我替你看看今年的桂花,长得真好,真香。可惜你不在了。要不然,我还能吃上你亲手为我做的桂花糕。”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份微弱的温暖是否真实。
风一吹,几朵桂花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香气裹住周身。
嘴角也微微扬起,从那日起,他每年都会在桂花开时,亲手做一次桂花糕,哪怕只有他自己吃。
头一回蒸好时,他都会摆在院中那张他自己打造的石桌上,一份自己吃,另一份放在对面,仿佛她媳妇还坐在那里一样,笑着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后来,他很少再梦见他的亡妻。偶尔梦见一次两次,并不是他媳妇在梦里哭着劝他振作起来,而是梦见他媳妇在灶台边上忙活着,还会回头朝他一笑,说道:
“相公,饭好了,过来一起吃饭吧?”
每每梦到这些,他都会笑着沉浸在梦里,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