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升到了中天。
十万大山的风,终于把长河城顶层那股刺鼻的焦肉味吹散了些许。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几根粗壮的主干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长河城的底层防线外,峡谷的烂泥地里。
石镇山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只装满精钢弩箭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拔下来的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剔着牙缝。
太华军的十万精锐,就像是一堵用黑色生铁浇筑的堤坝,死死地堵在长河城的正门外。几万面半人高的塔盾重重叠叠,盾牌之间的缝隙里,探出了一排排泛着蓝光的连发冬弩。
城墙里头的动静,已经变了。
如果说昨晚半夜是一锅沸腾的开水,惨叫声、互砍的兵器碰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么现在,里头就像是一口快要干涸的破锅。
喊杀声早就没了。只剩下微弱的呻吟,还有那种类似野兽在咀嚼什么硬物的“吧唧”
声,隔着厚厚的木栅栏,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出来。
“将军,差不多了吧?”
旁边的偏将凑过来,使劲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端着连发弩而酸痛的胳膊。
“里头没动静了。再等下去,咱们弟兄的肚子也该造反了。”
偏将压低声音。他们昨晚虽然敞开了吃了一顿,但饿肚子打仗的阴影,始终悬在每个北方汉子的头顶上。
石镇山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用粗糙的拇指刮了刮横刀的刀刃。
他站起身,走到盾阵的最前方,把耳朵贴在沾满黑血的木栅栏上听了听。
“里头能喘气的,估计没多少了。”
石镇山转过头,看了一眼天色。大帅带人去崖顶放火,这会儿估计也该顺着密道绕回正面了。
“盾阵,开门!”
石镇山猛地一挥手,声音在死寂的峡谷里炸响。
“轰——”
最前排的太华重甲步兵齐刷刷地收起塔盾,向两侧退开。几百个膀大腰圆的工兵扛着大铁锤冲上前,对着图瓦人那扇已经被大火燎得半焦的城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砰!咔嚓!”
本就失去了内部人员死守的沉重木门,在铁锤的轰击下轰然倒塌,砸在泥地里,扬起一阵混杂着血腥味的黑灰。
城门破开的那一瞬间。
即便是一直在阵前厮杀、见惯了死人的太华军先锋,也忍不住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排的几个年轻弩兵甚至没忍住,直接偏过头干呕起来。
这根本不是战场。这他娘的是个屠宰场。
长河城的底层防线内部,所有的壕沟都被尸体填平了。
图瓦人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在一起。有的人手里死死攥着别人的肠子,有的人嘴巴还死死咬在同袍的咽喉上。鲜血和烂泥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没过脚踝的暗红色泥浆。
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中央,零零散散地瘫坐着几万名图瓦幸存者。
他们身上原本色彩斑斓的图腾油彩,全被黑灰和鲜血覆盖。许多人手里还死死抓着从死人身上搜刮下来的、沾着泥水的肉干或者半块发霉的饼子,眼神空洞、麻木地往嘴里塞。
当太华军那整齐划一的黑色铁甲洪流,踩着沉重的步伐,犹如推土机一般踏过倒塌的城门时。
这些图瓦士兵,甚至连抬起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晚上的自相残杀,极度的饥饿,加上同族相食的心理崩溃,已经彻底抽干了他们作为“军人”
的最后一点骨血。
“当啷。”
一个图瓦百夫长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眼前那一排排森冷、没有一丝缝隙的太华盾阵,看着那些随时能把他们射成筛子的连发冬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