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的时候,不只是愤怒,还有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厌恶——厌恶动手的自己。
至于你,”
他转向蜷着身子的女演员,“倒下去太刻意了。
真正疼到极点的人,是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表情的。”
这场戏里的男人,后来会被这女人骨子里的倔强触动,甚至豁出命去帮她。
原版故事里,这个角色对老人家的不敬显得太单薄,转变也突兀。
现在改了,后面会有一场戏:当他得知那位奶奶就住在隔壁时,脸上会闪过一瞬无措的愧色。
这是个粗野、易怒、没读过几年书的人,但心底某处还留着一点柔软。
对演员的要求自然不低。
之前拍那位影帝爬铁架的戏,高度让人心惊,一条过后导演就没敢再试。
眼下这种地面上的厮打,安全得多,他便不打算轻易放过。
两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倦色,但他需要他们给出足够真实的反应,不够就继续,直到摄影机里留下的画面让他点头为止。
短暂调整后,拍摄继续。
男人的部分这次过了,可女人在拳头落下瞬间,眉头还是皱得太紧。
导演盯着屏幕摇了摇头。
他要的那种疼,是咬碎了牙和血吞进肚子、表面却波澜不惊的麻木。
“再来。”
这条拍了很久。
当导演终于喊出“过”
的时候,场边有人轻轻舒了口气。
后续的拍摄又持续了一个钟头。
收工时,导演没像往常那样留到最后,而是和几个主要演员一同坐车离开。
他有话要对那位年轻的女演员说。
要求严格不等于漠视身体状况。
高空作业危险,一遍过是对生命的负责;而在地面上反复打磨表演,消耗的是精力与体力,他在这点上从不妥协。
但他也注意到,最近几次夜戏,那姑娘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这让他想起另一个版本拍摄时的传闻——零下几度的天气里,女主角常常冻到小腿痉挛。
此刻行驶在沪城的街道上,窗外霓虹流过,车内暖气嘶嘶作响。
他斟酌着词句,想着该怎么提醒她注意休息,又不至于让她松懈了对角色的投入。
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光晕在夜色里化开。
车门合拢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邓家嘉缩在靠窗的座位里,身上只搭了件单薄的西装外套,牛仔裤包裹的腿在低温里微微绷紧。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直到身侧的座位有人坐下。
颜维明的声音不高,混在引擎的低鸣里。”
穿太少了。”
他说。
随后是几句关于拍摄进度和身体状况的话,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修饰。
最后他停顿片刻,“我说‘还可以’的时候,意思就是真的还行。
不用多想。”
他目光扫过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青灰色。”
黑眼圈太重了。
戏要演,觉也得睡。”
说完这句,他看见对方眼眶迅速泛红,睫毛颤了颤。
某种熟悉的既视感忽然掠过脑海——像记忆中某个总爱憋着泪又硬要笑的人。
他立刻移开视线,站起身。
“记住了。
健康比什么都强。”
他丢下这句话,走向车厢后方空着的单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