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何青云彻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严严实实拉上窗帘,懒得开灯,她就直挺挺躺在床上,好像这样就可以静止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她像一只鸵鸟,固执地将自己埋在自己觉得安全的沙子里,然后等待命运降临。
房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她有时候害怕,就从妈妈房间衣柜里把妈妈的衣服吭哧吭哧抱到自己床上。
抱上去,堆起来,堆成一个小狗窝,自己钻进去,衣服上全是妈妈的味道,就像回到了妈妈的怀抱里一样。
好幸福。
何青云用力蹭蹭脸边柔软的布料,埋进去大口呼吸。
梁北方没有强行闯进去,他只是每天过来按时送饭,轻轻放在她房门口,敲两下门,低声道一句“青云,饭放门口了,记得吃”
,然后便离开,一日三餐都是如此。
他会默默提走前一天原封不动或者只动了一点的碗筷,换上新的饭菜。
除了送饭,他还会在上午过来,安静地打扫院子和屋里卫生。偶尔,他会带上八角。小狗似乎能感受到屋子里弥漫的巨大悲伤,不再像往常那样兴奋扑门,只是乖乖坐在梁北方脚边,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紧闭的门窗。
梁北方拍拍它的头:“八角,叫一声,告诉青云妹妹吃饭了。”
八角便很听话地“汪”
一声。
门内大多数时候是长久的死寂,但梁北方注意到,放在门口的饭菜,渐渐被拿进去了,饭菜吃的也越来越多。
他长舒一口气,肯吃饭就好。
学校那边,班主任徐莹莹和几个科任老师亲自来了一趟,隔着门表达了关切。虽然已经期末考,但高二升高三,还需要额外补一个月的课,学校给何青云放了长假,让她不必担心学业,一切以调整好自己为先。
宋均山和陈宝珍也来了一趟,陈宝娇的家被洪水冲垮,现在他们一家还在抢修,她就住在宋均山家里。
陈宝娇从门缝里塞进很多卫生纸,好像这样就能堵住悲伤。
几天后,在村委和上级部门的安排下,陈红被正式确认牺牲,并举行了简单的安葬仪式,地点选在了后山一处朝阳的山坡上,俯瞰着这片她生前为之奔走奋斗的土地。
何青云全程沉默地参加了仪式。
葬礼过后,被陈红救下的李老根一家,尤其是那个中年儿子,几乎每天都要来何青云家门口,提着自家攒的鸡蛋,腊肉,红着眼一边边说着感激和道歉的话。说到动情处便泣不成声,甚至跪下来磕头。
起初,何青云只是躲在屋里不出声,但是这样的打扰日复一日,他们反复提起妈妈最后的话,反复描述山洪的恐怖,像一把钝刀,缓慢凌迟着她的心脏。
何青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们,不想听到他们的感恩,这只会一遍遍提醒她,妈妈为了救他们已经不在了。
傍晚,梁北方提着饭盒,里面是刚熬好的山药小米粥,暖融融的。
刚走到何青云家院子外,就看见李老根和他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鸡蛋,正愁眉苦脸抬头望着二楼拉着窗帘的窗户,想敲门又犹豫不决。
梁北方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们又来道歉了。
李老根父子看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迎上来:“北方……”
梁北方对他们点点头,压低声音:“老根叔,李哥,你们先等等,我上去给青云送点吃的。”
他熟门熟路地开门进去,径直上了楼梯。
二楼最里面房门紧闭,他过去轻敲门。
“青云,是我,给你煮了点粥,想不想喝呀?”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大概过了十几秒,门锁“咔哒”
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何青云的脸出现在门后,她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睛有些红肿。
她没接他手里的饭盒,而是声音沙哑:“咳……他们是不是又来了?”
梁北方顿了一下,没有隐瞒:“嗯,老根叔和李哥在楼下。”
何青云嘴唇抿得更紧,眼圈迅速泛红。她别开脸,冲梁北方发泄道:“我不想见他们,让他们走!梁北方,你让他们走,我不想听他们说话,更不想看见他们!你……你下去,跟他们说,我谁都不想见。”
她急促地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呼吸急促。
梁北方立马给她拍背顺气,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这就下去跟他们说,你把粥拿进去,趁热吃点,好不好?”
见她不接,他把盒子塞进她手里:“拿着。我下去跟他们说,保证让他们离开,你相信哥哥,嗯?”
何青云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没再说一个字,迅速关上房门。
梁北方在门口站了两秒,这才下楼。
楼下,李老根父子还等着,见他下来,立刻上前。
“咋样了北方,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