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合修将棋子搁回棋罐,端起手边的茶盏,慢饮一口,才缓声道:“镇武卫已经离京了。”
“湖广与江西两地民变,左都督李文贵也牵扯其中。”
“这世道,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王文衍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抬眼看他:“这些**,总不至于波及你这户部尚书吧?”
杨合修放下茶盏,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这你便有所不知了。”
“战事一起,便是金山银海往里填。
粮草、军饷,哪一样不是泼天的开销?更不必说战后的抚恤安置。”
王文衍将棋子轻轻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望向老友,语气平淡:“这回,怕又是陛下自掏内帑?”
“别无他法。”
“户部的库房,早就见底了。”
杨合修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依我看,还是对下面那些草民太过宽纵。
让他们吃得饱了,反倒生出力气来**。”
王文衍并未接话,只是侧首问道:“听闻此番那位京里的杀神也离京了?”
杨合修嘴角一扯,露出个讥诮的弧度:“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罢了。”
“江湖草莽,总以为刀剑能斩断一切。”
“朝堂风云,几时是靠**就能平息的?”
“若真如此,又何须调遣大军来平这场乱子。”
他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声音压得低低的:“他这一出京,暗地里盼着他回不去的人……可多着呢。”
王文衍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笑了:“杨大人莫非也在其中?”
杨合修眼睫垂了垂,对着盏中浮叶轻轻一吹,茶烟袅袅升起,隔开了他片刻的沉默。
“死局已定啊。”
良久,他才叹息般吐出这句话,随即抬眼看向王文衍,语气里带着几分莫测:“文衍兄如今下棋,倒是越发凌厉了。”
王文衍闻言,朗声大笑起来。
不必再说,他心里已然明了。
……
自京师至湖广承天府,山长水远。
即便借了军中快船走水路,也足足行了五日。
若换作寻常客舟,这段路少说也要耗上十来日。
第五日入夜时分,船身终于轻轻一震,泊在了承天府外的码头。
若非军情紧急,他是决计不肯坐船的。
身后陆续下船的镇武卫众人,个个面色发青,恍如逃出生天。
“即刻进城。”
这五日间,叛军的攻势已见缓滞。
李文贵矫诏的身份既被揭破,各城守将得了朝廷明令,自然不再听他调遣。
饶是如此,仍有二府在这五日内陷落。
眼下湖广地界,未落叛军之手的,只剩承天、襄阳、郧阳、德安、荆州五府。
众人不敢耽搁,连夜疾行,直抵承天府城下。
因战事之故,城头灯火通明,兵卒林立。
夜色中忽见一片人影悄然逼近,墙头守军顿时警觉。
“来者止步!”
喝声未落,一支箭矢已破空而至,贴着他身侧掠过。
苏清风轻拍坐骑脖颈,勒住缰绳,扬声道:“北镇武司神龙卫奉旨前来,令牌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