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见李应堂放下帘子,冷风被挡在了外面,屋子里又恢复了温暖,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那些被荆棘划伤的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道道刻在脸上的年轮。
“郝好,放弃林城只是暂时性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想想,比起林城来,港城展的机会要多得多。林城再大,也只是西南的一个省会,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观念落后。港城不一样,那是国际大都市,是通往世界的窗口。如果把林城的资金全部都用到港城的展上去,用不了几年,你们甚至可以成为亚洲富。”
郝好对唐哲画的饼并没有兴趣。她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的眼睛看着炉火,火苗跳动着,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橘红色光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说道:“我才不想回港城呢。那个死跛子,见到他的样子,我就想吐。每次看到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我就觉得恶心。我爸在世的时候,还想把我嫁给他,说什么门当户对,说什么强强联合。我死都不会嫁给他,死都不会。”
唐哲知道郝好说的是贺家二公子,贺家在港城是做航运生意的,家底殷实,和郝家是世交。那个二公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残疾,一条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郝松林一直都想把郝好许配给贺家的念头,两家联姻,生意上也好互相照应,郝博渊在世的时候,还能顾着这个孙女,现在他不在了,郝好再去港城,那就是羊入虎口。
唐哲没有就郝家和贺家的事情作出任何评论,而是针对刚才的事情,继续说道:“郝好,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你肯定是不相信的。你觉得我在危言耸听,觉得我在吓唬你。但是,歪三和贾小五这件事情,并不会就此作罢。你以为花几万块钱就能摆平?你以为让歪三去跟贾小五谈判,让他闭嘴,这事就过去了?不会的。贾小五既然敢跟郝家叫板,说明他是铁了心的要跟郝家作对了。”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下,看着郝好继续说道:“有一个词叫树大招风,你们郝家深耕林城几十年,是一棵参天大树,前些年那么艰难都没有倒下,难免会引起别的人贪念,贾小五只是一个小混混,并不重要,我担心的是,他背后还有人,只要那个人不倒,贾小五就不会收手。”
郝好听到这里,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李应堂也忙看向唐哲。
只见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继续说:“国家的政策是在变化的。你平时不爱看报纸,许多新闻你都不了解。从改革开放到现在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大大小小的个体、民营经济飞展,遍地开花。但是与此同时,各个地方,都出现了不同的灰色产业——投机倒把、走私贩私、扰乱市场秩序,甚至更严重的事情。这些人现在看着风光,不可一世,但你想过没有,国家会一直容忍下去吗?不会的。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人都是国家打击的对象。”
郝好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嘴角往下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她抬起头,看着唐哲,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郝家在林城,做的都是正常生意。古玩是正常生意,茶叶是正常生意,哪一样是违法的?哪一样见不得人?唐哲,你是不是在山里待久了,脑子还没转过来?”
唐哲轻笑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们郝家虽然做的都是正当生意,可是歪三呢?歪三到现在还是你们的人,他做的又是什么呢?他带着一帮人,在东山、在三桥、在火车站,做的那些事,你敢说跟郝家没有关系?他每个月交上来的红利,大头都是给了你的。你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他为了那些钱,打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吗?你知道他手里,还沾着两条人命吗?”
郝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僵硬地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唐哲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他总不能告诉郝好和李应堂,他是重生过来的,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他不能告诉他们,再过一年多,那一场席卷全国的严打就会来临。到时候,贾小五会被枪毙,歪三会被枪毙,二十多个人同一天上刑场。郝家在林城的产业会被查封,那些铺子、那些货、那些人,都会被连根拔起。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端起茶杯,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空空的,只有几片茶叶贴在杯底,像几条干枯的小鱼。他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李应堂站在门口,看着唐哲,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怀疑。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唐老板,我们家小姐已经考虑好了。就算港城如你所说那样好,但我们在那里已经打下了基础,有了铺子,有了人脉,有了经验,慢慢来,总能做起来。就算做不到亚洲富,我想将来也未必会差到哪里去。至于林城这边,我们会小心处理的。歪三的事,我去办,您就不用操心了。”
他说着,抬脚又要往外走。
郝好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烦:“李叔,你先去处理事情吧。”
她又转过头,看着唐哲,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冷意,但还是有几分疏离和客气,“唐哲,我今天有些累了,脑袋昏沉沉的,想一个人静一静。要不,我们改天再聊?等我把歪三的事处理完了,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