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泽走了。
他的离开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的波动。
只是一瞬间,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自由地动了。
他试了试抬起手却现那只手穿过面前的空气,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像穿过一层薄薄的烟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身体还在,或者说,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还在。
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但那些手指像浸在水里的墨迹,边缘晕开着淡淡的模糊。
他站在一个八岁小男孩的身体旁边,那个小男孩蜷缩在天台的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眼睛盯着远方已经熄灭的烟花。
路明非记起来了这个夜晚。
那年的除夕,他八岁,父母这一晚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他坐在叔叔家的天台上看烟花,身边坐着一个自称是他弟弟的男孩。
那个男孩给他讲了一个关于世界起源的故事,关于光与暗,关于黑王与白王,关于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孩子。
然后男孩消失了,像水汽一样蒸在寒冷的夜风里。
而现在,路明非站在八岁的自己旁边,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观众,像一个……被允许观看自己人生录像带的幽灵。
时间开始加。
天台的画面像被快进的胶卷,夜晚的黑色被黎明的灰白取代,又被正午的亮白冲刷,再沉入下一个夜晚。
八岁的路明非从天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下楼梯。
路明非跟在他身后,穿过那些他早已遗忘的走廊和房间。
他看见了婶婶。
婶婶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煎着鸡蛋,油烟呛得她眯起眼睛。
八岁的路明非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婶婶,我饿了。”
婶婶头也没回。
“等会儿,没看见我忙着呢?”
小路明非没有再说话。
他退回自己的房间,严格来说那不是他的房间,他和那个小胖子是住在一起的。
堆着一些婶婶不用的旧物和堂弟的玩具。
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床单是婶婶不要的碎花款,洗得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小路明非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格林童话》,开始看。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八岁的男孩脊背挺得很直,像在努力把自己撑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关心的形状。
他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
婶婶的骂声从客厅传过来
“路明非!你弟弟的玩具是不是你弄坏的?”
小路明非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放下书走出去,看见堂弟路鸣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变形金刚,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会替我背锅”
的表情。
“我没有……”
小路明非的声音很小。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个家就你一个外人!”
婶婶的嗓门拔高了,“一天到晚白吃白喝,连个玩具都看不好,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小路明非低下头。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中了。
他说:“对不起。”
路明非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这件事,记得那个变形金刚,记得堂弟狡黠的眼神,记得婶婶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