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在英国各地的访问,像一串沿着铁道线蔓延开来的庆典。
他离开伦敦后一路北上,先去了考文垂。这座在德国空袭中被炸得几乎片瓦不留的工业城市,如今正在从废墟里慢慢站起来。
瓦列里参观了新重建的汽车工厂,在满地的钢梁和木板之间,一个老工程师瘸着腿带他看第一批重新下线的拖拉机。
他们站在车间门口,老工程师摘下黑框眼镜擦了又擦,声音有些抖:“这里以前造飞机零件,现在造拖拉机。说来不怕您笑,我还是觉得锄头比炸弹好。”
瓦列里拍拍他的肩,说:“这就是我在东线学到的道理,能修路,就别再挖沟。”
旁边围着的工人笑成一片。
之后他去了伯明翰。
这座黑乎乎的工业城把整条主街都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从工厂、学校和商店里跑出来,争着要看看那位“从红场骑到柏林的元帅”
。
他参观了一家老牌铸造厂,和几个满手油污的铸工合了影。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学徒,大概是太紧张,递给他一束从家里摘的雏菊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瓦列里弯下腰用英语说了句“谢谢,这花和我家乡的野菊很像。”
女孩当场就红透了脸,后来在接受地方小报采访时,她只说了一句话:“他比电影院里的男主还温和。”
在格拉斯哥,苏格兰风笛手们穿着格子裙,在细雨中为他奏了一整天。
雨不大,像一层薄薄的雾。瓦列里站在克莱德河畔的船厂码头上,听造船工人讲他们如何在夜里加班加点造出支援北海航线的货轮。他撑着一把深蓝旧伞,旁边一个老工头光着脑袋在雨里站着,说什么也不打伞。
他说:“我们苏格兰人淋不坏,心是热的。”
瓦列里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不会因为你是好汉就绕过你。敬你,不是敬你的光头。”
人群哄笑,老工头抹了把脸,笑出一脸皱纹。离开船厂时,河边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小瓶威士忌。他对着那瓶酒看了看,说等晚上找丘吉尔一起喝。随行的人都知道这是玩笑,却都笑得很开心。
爱丁堡给了他另一种印象。
这座老城安静,冷峻,石头房子像从山岩里直接长出来的。
瓦列里登上卡尔顿山,望着福斯湾灰蓝的水面。
“这里有一种与战场无关的尊严。”
陪同的苏格兰事务大臣回答道。
“苏格兰人珍惜的是自由和记忆,和平了,这两样都会更牢固。”
瓦列里点点头,没再多说,只让谢尔盖把参观时间多留了半小时。
后来在爱丁堡大学,一群历史系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从苏联红军的战术谈到战后欧洲。他耐心地一一回答,临走前对学生会长说:“你们以后要写的战争史,不要只写谁赢了,要写那些在废墟里把窗子重新装好的人。”
学生会长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递给他一支钢笔,请他签名。
他接过来,顿了顿,把那支笔别在自己衣襟上,又还了学生会长一本自己随身带的小地图册。那个年轻人后来把地图册捐给了学校图书馆,作为那天下午的纪念。
他还去了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看了码头,看了纺织厂,也看了街头巷尾最普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