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放下刀叉,盯着盘子里那块羊肩看了几秒,像在判断它是不是一个战术问题:“伦敦的烤牛肉倒是很香,那这羊肉怎么没烤出那个香味?”
谢尔盖把土豆泥往旁边拨了拨:“可能这份羊肩是用炖过以后再烤的做法,汤汁和肉里的酸味没有完全去掉,我昨天跟几个英国军官同桌吃过,他们说这种酸味就是羊肉本来的味,在苏格兰很常见。”
他说到在苏格兰很常见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观又克制。
瓦列里把盘中的胡萝卜切成几小段,拌着土豆泥吃下去,没再对羊肉动手。
他拿起旁边的一小块餐包撕着吃,又喝了几口洋葱汤,才慢悠悠地开口:“德国人的菜又油又咸,法国人的酱汁太复杂,美国人的午餐肉吃到后面像在嚼皮鞋,英国人的羊肉,居然自带酸味。”
他放下汤匙,看着谢尔盖,像在给一道重大军情下判断:“我对大英帝果陆军和皇家空军的敬意一分不减,但对他们的羊肉,评价要下降一个等级。”
瓦列里说着,还是把最后一口土豆泥吃完了。
谢尔盖忍不住笑了一声:“元帅,明天胜利日午宴上如果还有羊肉,您就多吃点烤牛肉和鱼,羊肉我帮您挡。”
瓦列里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我在这儿吃了那么多天,第一次尝到这种原汁原味的羊肉,也罢,入乡随俗,不过等回了莫斯科,得让炊事班做一顿真正的烤羊肉,格鲁吉亚做法,用石榴汁腌过,带孜然和蒜,皮烤得焦脆,那种滋味才叫羊肉。”
窗外的风把半幅窗帘吹得鼓起来,远处伦敦的灯火像无数没有睡去的眼睛。
瓦列里坐在那里,把最后半杯水喝尽,心里给英国厨子的勇气打了分,给英国羊肉的味道降了级。
夜一点点深下去,谢尔盖收拾好餐盘退了出去,留下瓦列里一个人靠在小餐椅里,回忆着格鲁吉亚石榴汁烤羊肉的香气,和冬妮娅在厨房里端出烤盘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
夜里的白金汉宫西翼很静。
国王一家早已歇下,只有瓦列里所住套房外的露台上还亮着一盏铜灯。
侍者送了两次红茶,伊丽莎白公主才拎着一小篮白天收到的信笺过来,她没让女仆跟,只自己抱着一只垫了绒布的藤编小篮,在露台的藤椅里坐下。
瓦列里替她倒了杯茶,没加奶,他知道她晚上喜欢淡一点的。
她又从瓷碟里拿了半块姜饼,慢慢掰着吃,偶尔有碎屑掉在裙摆上,被夜风吹到露台的花砖缝里。
“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我总在想,胜利日会是什么样子。”
她望着远处圣詹姆斯公园幽黑的树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现在真到了,反而觉得不真实,街上到处是彩旗和笑脸,像整个英果都从一场高烧里醒过来,但我又知道,我们只是运气好,活到了醒来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瓦列里:“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瓦列里两手捧着茶杯,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活到醒来的时候,比什么都强,但醒来以后呢?仗打完了,人们很快就会忘记炮声,开始为面包,煤,房子和工资愁。”
“和平不是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有了,它是一连串早上,每一天都要重新挣回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杯中微微打旋的茶水:“我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座城,都能看见同一件事:人们不是被战争摧毁的,是被战争之后不知该怎么活摧毁的,所以如果这个时代需要我们做什么,先是把那种可以重新开始的念头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