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得尚可。虽然指法依然有些生涩,但胜在心境清明,没有那些教坊司乐工的靡靡之音。”
萧烬的声音从沈清辞的身后平稳地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躯,随意地、负手在这间不足两丈宽的书房内踱步起来。
这间书房简陋。四壁除了几面粗糙的木质书架,便只有一张斑驳的书案和几把椅子。甚至连墙上的字画,也是普通的市井之作,没有半点达官贵人府邸里的奢华与精致。
但在萧烬的眼里,这里却比紫禁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要顺眼一万倍!
因为,这是沈清辞私密、真实的生活空间。这里充满了属于沈清辞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寒梅清冷与淡淡墨香的气息。
萧烬就像是一头巡视着自己刚刚标记好的领地的雄狮,放肆地、却又用漫不经心的眼神,打量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上。
那书架虽然简陋,但上面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卷陈旧的书籍。萧烬走近了些,自然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破旧、甚至连封皮都有些脱落的古籍。
“《水经注》?”
萧烬低沉地念出了书名,他的大拇指缓慢地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摩挲了一下。
当他翻开书页时,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隐秘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震撼与极度心疼的光芒。
只见那脆弱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整的簪花小楷批注。那些批注,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而是详尽的、关于历代江南水患的利弊分析、河道走向的精准的计算!
从字迹的颜色深浅可以看出,这些批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这位年轻的探花郎,在漫长的寒窗苦读岁月中,无数个寒冷、没有炭火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呕心沥血写下的纸上经纶!
他就是凭着这些枯燥、艰涩的知识,才在那日太和殿上,面对群臣的诘难时,能够那般从容不迫地掷地有声,拿出那份足以震惊天下的开渠方略!
萧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突然深刻地意识到,这块玉,虽然外表清冷脆弱、甚至面对他的“体恤”
时总是那般惶恐退缩。但骨子里那份想要经世济民的信仰,却是比那些所谓的朝堂老臣,要坚硬、要纯粹一万倍!
“你这些书,都是为了这次江南治水,特意找来读的?”
萧烬没有回头,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柔和。
沈清辞依然规矩地跪坐在琴案前。听到问话,他微微侧过身,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微臣出身江南,自幼见惯了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故而在备考科举之时,便留心收集这些前朝的水文图志。只盼有朝一日,若能侥幸入朝为官,能为这大靖的水患尽一份微薄的绵力。”
“只是微臣才疏学浅,这些书中的记载多有残缺错漏。若非陛下在南书房赐予微臣查阅东厂和锦衣卫密卷的特权,微臣那份方略,也断然无法写得如此详尽。”
沈清辞的这番话,坦诚,没有丝毫的邀功与骄傲。甚至,他还自然地将自己能写出治水方略的功劳,顺理成章地归结为了萧烬的“知遇之恩”
。
萧烬听着他这番“懂事”
、充满臣子本分的话语。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心疼,瞬间被一种强烈、病态的占有欲和荒谬的憋屈感所取代!
这个该死的、不开窍的木头!
他到底明不明白?!他萧烬,堂堂大靖天子,深夜微服出巡,甚至屈尊降贵地站在这间连个地龙都没有的破书房里,教他弹了一晚上的琴,看他这些霉的破书!
难道就是为了听他在这里表忠心?!听他在这里机械地重复那些所谓的“报效朝廷”
?!
萧烬用力地将那本《水经注》合上,随意地扔回了书架上。
“啪”
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深夜中,显得尤为突兀。
沈清辞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萧烬身上突然散出来的那股危险的、带着几分暴躁的低气压。
“陛下……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
沈清辞惶恐地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清辞的面前。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在微弱的烛光下,将沈清辞整个人强势地、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中。
“沈清辞。”